第61章
在她喊出“阿弗朗”名字的这个瞬间, 嘉莉再一次被扑过来的破布衣整个蒙住了脑袋。
嘉莉:……
在又一次手忙脚乱地把破布衣从脸上扯下来之后,嘉莉这下是真的不敢置信地看向了破布衣的方向,再次开口确认着她的猜测——
“你是, 我是说, 你就是阿弗朗?”
不是宠物,不是其他什么灵异生物,而是真的,阿弗朗本身?
只是“阿弗朗”依旧没有肯定她的问题,而是再次飘起了布料的一t角, 卷住嘉莉的手腕把她往另一个方向拉。
即使没有破布衣的肯定,嘉莉对于自己的猜想也有了八九分的肯定,毕竟,她对阿弗朗那么熟悉。
可正是这份熟悉与肯定,让嘉莉再次陷入了更深的迷惑之中。
“可这意味着什么?”
假如她面前的是阿弗朗,那么弥亚呢?
而且, 更奇怪的一点是,嘉莉眼前的阿弗朗依旧是嘉莉记忆中她离开时的样子,但是八年过去, 阿弗朗也应该像是嘉莉一样长高长大了, 无论身形与年龄, 都该是弥亚的样子,而不是依旧和嘉莉记忆中的一样——
现在的弥亚,过去的阿弗朗。
在她离开后的八年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
尽管嘉莉是个唯物主义者, 但破布衣都飘到她眼前了,也由不得她暂时信了一下了。
再说,谁说超自然就不唯物了呢?说不准只是科学水平没到而已。
这么说服着自己,嘉莉努力地发挥着她的想象力加上超自然因素去试图推理阿弗朗身上可能发生的事情。
有这么几种可能。
一种是基于弥亚失忆的猜测,眼前这个阿弗朗可能就是弥亚被驱逐的记忆。
另一种猜测则是更加无稽一些,有可能是在她离开后,阿弗朗的精神,或者灵魂分裂了,一个长成了弥亚,另一个依旧留在过去成为她眼前这个无形的阿弗朗。
当然还有一个让嘉莉不愿意承认的可能,那就是阿弗朗和弥亚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而嘉莉一直以来对于弥亚的熟悉感,或许是因为阿弗朗的肉‖体。
往阴谋与恐怖的方向猜测,阿弗朗的灵魂被驱逐出□□,然后换成了一个叫做“弥亚·斐泽”灵魂(此灵感完全没有依据,来源于嘉莉看的恐怖小说),而后这个被调换的灵魂被那个什么斐泽家族所培养和控制,成为了弥亚。
这个猜测听起来相当合理,因为这不仅能解释弥亚为什么不能离开小镇,甚至还能解释为什么弥亚说要等嘉莉准备离开时再告诉她这个秘密,再让她决定是否接受他——
这个秘密很可能就是,弥亚要告诉嘉莉,他其实并不是阿弗朗!
多么可怕的猜想!
但是更可怕的是,按这个方向去设想,一切都说得通了!
但是,但是……
但是这偏偏是嘉莉最不能接受的一个设想。
如果弥亚不是阿弗朗,那么她之前把弥亚认成阿弗朗算什么?要把弥亚带走的想法和行为又算什么?而且,过了这么久,她对于弥亚和阿弗朗的身份,为什么会没有一点怀疑?
念及此,嘉莉的脸色微微发白,牙齿也不自觉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但她很快又对此进行了些许否认。
嘉莉抠了抠自己的手指,烦躁地想,不应该啊,她对弥亚的熟悉感绝不只是来自于肉‖体和容貌。
事实上,在嘉莉第一次见到弥亚时,弥亚的容貌与阿弗朗实则是有一定差别的,毕竟一个人的少年和成年,即使对于熟悉的人来说,第一眼都会觉得陌生,甚至会将其认成两个人。
她确认弥亚是阿弗朗的原因,实则大部分是来源于直觉和潜意识。
但是偏偏直觉这个依据,又算不上可信。
而且,如果直觉不可信的话——
嘉莉看向眼前的阿弗朗,心想,如果不靠潜意识与直觉判断的话,她又该怎么确定,眼前的“阿弗朗”是否是真的“阿弗朗”?又或者这是什么孤魂野鬼根据她的想象捏造出来的阿弗朗?
“哎呀!”无数的想法和念头,有理的,无理的,可笑的,荒诞的,掠过她的脑海,让嘉莉头开始疼了起来,脸色也越发难看。
发现嘉莉的神色不对,破布衣停下了拉着她的动作,返过来凑近了嘉莉,似乎在确认嘉莉的情况。
但是破布衣既不能询问,又加上可能智商真有点不够,因此在急得绕着嘉莉团团转了几圈之后,因为忘记布条的一端还缠在嘉莉的手上没有松开,结果这么一绕,这次是真的把嘉莉像是木乃伊一样裹了起来。
回过神的嘉莉:……
嘉莉:“给我松开!”
破布衣顿了顿,立刻开始快速地反方向绕圈圈。结果因为动作过快,超过了一开始绕的圈数,结果把终于解放的嘉莉又一次裹了起来。
嘉莉:……
嘉莉:“先把你缠着我手的布条解开!”
破布衣有些不舍地把缠着嘉莉手的布条松开,然后又开始往回绕圈圈。
就在解开之后,嘉莉刚活动了一下手腕,就感觉到自己的脚腕又被破布衣给缠了起来。
嘉莉深吸了一口气没说什么。
见状,破布衣又高兴地转起圈圈,这次把嘉莉的下半身给缠成了“鱼尾巴”。
嘉莉再次深呼吸……深呼吸……这次完全忍不住了!
“阿!弗!朗!”嘉莉咬牙切齿:“你!的!脑!子!呢!”
破布条于是又慌慌张张地奔跑了起来。
不出意外地,又出了意外。
这次破布衣把嘉莉的嘴巴给缠上了。
嘉莉:“呜!呜!呜!”
在一阵兵荒马乱之后,嘉莉终于把自己从木乃伊的困境中解救了出来。
嘉莉:……
嘉莉都被气得叹气了。
哎,哎!
嘉莉觉得她的直觉没错。
这个家伙怎么看怎么就是阿弗朗这个纯傻子啊!
真是不掺一滴水的纯阿弗朗!
亏她看到弥亚的时候,还觉得弥亚虽然也总摆着一张和阿弗朗一样总是不知道用什么表情的茫然面瘫脸,但长大了到底变聪明了……
原来不是变聪明,是换人了吗?
嘶,这么说也不对。
阿弗朗和弥亚之间到底算是个什么情况还需要求证,但嘉莉其实还是偏向于他们是一个人——
虽然阿弗朗很傻,但是弥亚怎么看怎么也算不得多聪明。
但凡弥亚表现得再聪明点,嘉莉都会对他是阿弗朗这一点持怀疑态度。
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不成直接去问弥亚?
那她的始乱终弃计划还要不要继续了?
对了,眼下这种情况,是不是要先通知丹一声。
一时想不到该怎么做,嘉莉顿时又苦恼地想叹气了。
就在这个时候,嘉莉又感觉到自己的腰被扯了扯。
嗯,这次破布衣不再缠着嘉莉的手脚,改缠着她的腰了。
嘉莉对破布衣说:“你还是想让我跟着你走?”
破布衣终于点了点,表示了确认。
嘉莉又想了想,最终做了决定。
她转头对着女巫后裔道:“我准备和它走一趟,丹那边,还有现在的情况,就麻烦你去和他说一声了。”
女巫后裔眼睛闪了闪,刚想阻止嘉莉的行为。然而没等她做出任何动作,那缠在嘉莉腰间的褴褛衣传来的警告与威慑让她做不出反对的举动。
嘉莉见女巫后裔没有表示反对,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于是她朝着女巫后裔点了点头,然后顺着腰间传来的力道跟着破布衣指示的方向走去。
女巫后裔到底没有多做阻止,在见到嘉莉的离去后,她弯了弯唇,也消失在了原地。
和丹要求嘉莉往阴影处走不同,破布衣的指向可以说是非常直接的一条线。
它把嘉莉往小镇的方向引,几乎只是走出了那片空地,就让嘉莉踏入了月亮照耀的范围。
只是这月光并不亮。
嘉莉抬头往天上看去,却发现原本饱满的那轮满月,此时被一片深黑色的云朵遮掩了大部分,只露出了边缘处弯弯的一丝月牙,透露出朦朦胧胧,浅淡的光来。
云影浮动之间,那圆月的轮廓若隐若现,月相就仿佛在新月与满月间混乱地轮转变化。
真是奇怪的月亮。
嘉莉看着自己腰间那还在缠缠绕绕的破布衣,那力量像是催促般急着让她往小镇走。
真是,奇怪的事态。
不知不觉间,嘉莉的思绪像是临近入睡般茫然起来,在走入小镇的路途中,嘉莉觉得自己走的路也开始变得有些奇怪。
这一步一步的,为什么每踩上一脚,就觉得软绵绵的,不像是走在坚硬的石子路上,更像是踩在一层层,松软的棉花上?
嘉莉有些疑惑地低头一看,发现脚下是白茫茫的一片,而当她再次抬头——
她眼前的小镇,好像也开始变成白茫茫一片。
就像是落满了雪。
嘉莉又开始觉得奇怪了。
可是,她记得,现在明明是夏天啊!哪里来得雪呢?
而且这么大的雪,她为什么不觉得冷呢?
就在嘉莉这么一边思索着,一边就要完全踏入小镇的范围时,一只手轻轻落在了嘉莉的肩膀上。而那只手上传来的轻柔力道,竟然也让嘉莉硬是止住了脚步,停在了原地。
腰上的破布衣发现了异常,开始不安烦t躁地蠕动起来,而嘉莉则是下意识地顺着肩膀上的力道转过了头。
原本混乱的思绪开始变得清醒,嘉莉看着来人,微微睁大了眼睛。
“弥……”
只是还没等嘉莉开口说些什么,弥亚微笑着走近,把嘉莉整个拥进了自己的怀里。
地面上白色的细丝化成触手,同样缠住了嘉莉的腰部,将那件破布衣彻底覆盖。
与此同时,那天上原本混乱变化的月相也重归满月,明亮又冷冽的月光将小镇重新恢复成了正常的模样。
再没有“雪”,只有同样铺满小镇的白色月光。
而这一切,嘉莉一无所知。
嘉莉只听见弥亚轻柔又温和地叹息着开口。
“太好了,莉莉。”他说,“你还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谁曾想呢,在嘉莉眼里,弥亚全靠和阿弗朗对比才能显得聪明一点,而阿弗朗的智商更堪比一条成年大青虫 今天日万了哈哈哈哈哈
本来本来可以分三天发假装我日更了但是忍不住,我总是喜欢有多少发多少……
第62章
听见弥亚说“太好了”, 莉莉感觉不太好。
她现在脑中的疑问实在是太多太多。
在意识到眼下是什么情况后,嘉莉伸手把弥亚往外推了推。
嘉莉说:“弥亚?你先放开。”
弥亚垂着眸子,睫毛颤了颤,还是顺着嘉莉的力道放开了他拥着嘉莉的双臂。
在离开弥亚的怀抱后,嘉莉又后退了一步,带着些迷惑的神色打量弥亚。
“你……”/“莉莉。”
两人几乎在同时开口, 却又同时闭上了嘴。
嘉莉决定先发制人:“有什么事,你先说。”
弥亚观察着嘉莉的神色,然后抿起了嘴角,温声道:“这么晚了,莉莉怎么不睡觉,还在外面走?”
嘉莉:“……你没看到我给你留的信?”
混蛋弥亚, 还在和她装傻。
“我不明白。”弥亚说:“莉莉是发现了什么,一定要不告而别,还挑选在晚上?”
说着弥亚脸上露出了真实的迷惑与不解:“明明我说了会亲自送莉莉出去的。”
嘉莉:……
嘉莉直视着弥亚的眼睛, “唔”了一声,想要借着弥亚的表情判断他说这话的真实意图。
但嘉莉实在看不出来什么。
说嘉莉察觉到弥亚是在装腔作势,那弥亚的表情确实非常真诚。
但要说嘉莉相信弥亚说的话句句老实, 那也不存在。
因为阿弗朗也这样, 明明整个人看起来总做些傻事, 但是在装无辜这件事上却是炉火纯青,一把好手。
反正只要嘉莉不发现,阿弗朗就能顶着一张无辜脸让嘉莉相信他真的什么坏事都没做。
就比如有一次,阿弗朗跑去镇上的奶酪铺里把店主珍藏的陈年奶酪全部啃了一个洞, 导致那天嘉莉见到阿弗朗时,直接闻见阿弗朗身上一阵浓郁无比的奶香味。
嘉莉当下就预感不好,连忙问阿弗朗是不是又去偷偷喝别人家的牛奶或者是撬了奶酪房的仓库了,阿弗朗就这么一边舔着嘴角一边非常无辜地摇头否认。
虽然看起来有古怪,但在再三和阿弗朗确认了他没有干坏事后,嘉莉还是被阿弗朗那张脸上纯良无辜的表情说服了——直到奶酪铺的老板跑来她家捶胸顿足,大骂阿弗朗是属耗子的。
结果当然是阿弗朗偷吃的奶酪——他不知道怎么进的奶酪店仓库,还专挑味道浓的好货吃。
可是即使是真相摆到了阿弗朗面前,阿弗朗依旧是无懈可击的无辜脸,对着嘉莉抱怨:“他好吵啊,莉莉我们可以走了吗?”
至此,除了糖果店,酒店,木匠家之外嘉莉和阿弗朗又上了奶酪店的黑名单。
总之,在看到弥亚此时无辜地看着她的时候,嘉莉满脑子都只有一个想法——
你还说你不是阿弗朗?
不不不,嘉莉念此立刻纠正了自己。
弥亚不是阿弗朗这一点,明明只是她自己毫无根据地猜测。
事实上无论从性格还是行为处事以及对一些事情的态度上,成年的弥亚身上依旧满是少年阿弗朗的影子。
真要是有其他人跳出来告诉嘉莉,弥亚并不是阿弗朗,嘉莉甚至都会反驳一句:“你懂什么阿弗朗?”
啊,对了,与其这么胡思乱想,不如让阿弗朗自己来认认?
想到这里,嘉莉低头看向了自己的腰间,想让破布衣中的“阿弗朗”来辨认弥亚的真实身份。
只是当嘉莉低头看去的时候,却发现刚刚一直系在自己腰间的破布衣,此时再次失去了“灵魂”,正像是一块再普通不过的破布飘在了地上。
嘉莉拧起了眉头,立刻弯腰捡起了破布衣,然后小心地拍干净了上面的灰尘,还顺便抖了抖。
“阿弗朗?阿弗朗?”嘉莉低声呼唤了好几次,破布衣依旧没有回应她。
嘉莉于是看了看破布衣,又看了看弥亚。
弥亚说:“怎么了?”
嘉莉摇了摇头,重新把衣服收好,然后转身放进了自己的背包里。
弥亚耐心地等着嘉莉把破布衣收好,然后才开口询问:“快天亮了,莉莉想回去继续睡还是先吃点早饭?”
嘉莉沉思了一会,拒绝了弥亚的提议:“等等,我的话还没说呢。”
弥亚依旧微笑道:“莉莉想说什么?”
“嗯,就像是我在信里写的那样。”嘉莉强行把话题拉回正轨,道:“我已经知道你隐瞒我的是什么了!所以我才走的。”
弥亚说:“那我隐瞒了什么?”
嘉莉咳了一声,说道:“坦白从宽,我给你一个自己说出来的机会。”
弥亚的笑意不自觉地加深了。
莉莉骗人,明明就不知道。
莉莉既不知道他想要隐瞒的怕吓到莉莉的真实身份,更不知道他不是阿弗朗。
经过刚刚的试探,弥亚确定丹之前说的“你只是个冒牌货”,不过是虚张声势的假把戏,否则莉莉现在对他应该是厌恶与指责,而绝不是这样亲昵的质问了。
于是弥亚自然咬死了这点,对于嘉莉的逼问依旧只是坚持——
“莉莉,”弥亚说,“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听见弥亚的话,莉莉瞪大了眼睛。
大胆弥亚!居然敢不吃她这套!
莉莉这下是真的有点生气了!
“你真的不说吗?”莉莉警告道:“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为什么不肯和我离开小镇?”
弥亚依旧摇了摇头。
“我会和莉莉离开的。”弥亚说:“但不是现在。”
嘉莉终于被气笑了。
好好好!
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
那就不要怪她下猛药了!
难道弥亚以为,只有他会胡说八道吗? !
“好,那我就直说了!”嘉莉于是鼓了鼓气,抬眼直视着弥亚的眼睛,开口一字一顿地说道:“弥,亚!你说你失忆了,但我其实知道——”
“你什么都知道!因为——”
“——你根本不是阿弗朗!”
嘉莉铿锵有力地把这个猜测说了出去,然后故意冷下脸,再次看向弥亚的眼睛。
俗话说,要想让人同意把窗打开,你就要先提议把屋顶掀了。
嘉莉现在所做的,就是上来先掀了屋顶——直接否认弥亚是阿弗朗,然后,弥亚必然因为这点而非常慌乱地想要自证和取信。
虽然嘉莉之前有猜测过弥亚不是阿弗朗,可那没有根据的推测已经被她推翻。
但这并不意味着,嘉莉不能拿这件事做文章————甚至可以说,这个想法反而给嘉莉提供了一个绝佳的威胁理由。
弥亚都失忆了,肯定不能确定自己的身份啊,那到底是不是阿弗朗还不是求着她说了算?
只要弥亚慌乱了,那还不是她想问什么,弥亚就会乖乖回答她? !
对于自己的攻心之策,嘉莉内心实在不能不得意。
莉莉,在对付阿弗朗这件事上,你简直是个天才!
并不出乎嘉莉的预料,当她冷脸否认弥亚身份的瞬间,弥亚嘴边常年挂着的微笑消失,神色一瞬间变成了茫然的空白。
但在片刻后,那温和的笑意重新回到了弥亚的脸上。
“莉莉,你在说什么?”
弥亚的声音此时显得有些虚幻,轻飘飘地,仿佛没有落点。
“明明,”弥亚说:“是莉莉说我是阿弗朗的。”
嘉莉:……
嘉莉有些尴尬地偏开了头。
确实,一开始弥亚也没说他是阿弗朗,是嘉莉不由分说给了他两拳逼着他承认的。
但事已至此,嘉莉只能把头扭回来,嘴硬着继续说:“那是我认错了不行吗?”
嘉莉还倒打一耙:“还不是因为你说你失忆了,如果你没失忆的话,t不就可以反驳我了吗?总之,总之……”
“总之,我发现我认错人了,你不是我要找的阿弗朗。所以到此为止,我要走了,就这样,嗯,对,就这样没错。”说完,嘉莉又疯狂暗示:“所以你还有什么要解释的就快说,不说我就走了。”
但是弥亚没有说话,只是静默。
嘉莉强调:“我!真!走!了!”
弥亚依旧无动于衷,嘉莉暗骂了一句,咬了咬牙。
“再见!”嘉莉最终挤出了一个笑:“再也不见!”
话到这里,不走也只能走了。
嘉莉于是紧了紧背包,利落地转身朝小镇外走去。
就在嘉莉走了几步,还想回头再和弥亚强调一遍“她真要走了”时,嘉莉听见弥亚终于开口了。
弥亚说:“莉莉是怎么发现的呢?”
得到回应,嘉莉几乎是欣喜地瞬间转头,只是当她听见弥亚的话时,表情也顿住了。
嘉莉:“什么?”
“我以为我做的很好。”弥亚再次重复:“莉莉是怎么发现的?”
“是丹·斯特林说的?是不是?”
“但他根本没有证据,莉莉就相信他了吗?”
“比起阿弗朗,莉莉更相信他吗?”
“还是……莉莉不相信的,其实是我呢?”
一连串的质问完全出乎了嘉莉的意料,让她一时间没理清弥亚话中的意思是什么。
而且这件事和丹有什么关系?
在嘉莉怔忡时,弥亚上前一步,轻轻地用手心抚上嘉莉的一边脸颊。
“告诉我好不好?”弥亚说:“我哪里让莉莉发现了不对?”
“哪里都不对。”嘉莉模棱两可地说:“你自己应该很清楚。”
“对,我很清楚。”弥亚说:“我不是阿弗朗,一直都不是。”
“对啊,我就说……”嘉莉下意识地接了一句,然后突然觉得哪里不对,顿时脑子开始进入过载思考。
弥亚,刚刚是不是说了,他不是阿弗朗?
“明明是莉莉说我是阿弗朗的。”弥亚说:“我以为,我真的可以是。”
嘉莉觉得这句话有点让人难以理解。
“我们同出于祂,我本就是未来的它。”弥亚又说:“我为什么不可以是?”
不对,嘉莉想,这句话更让人理解不了了啊!
弥亚说:“为什么不可以呢,莉莉?”
“等等!先等等!”嘉莉:“你说,你不是阿弗朗?!你真不是?!”
“我……”
看到嘉莉的反应,立刻意识到哪里不对的弥亚骤然止住了话语。
但已经来不及了。
终于搞明白一点的嘉莉感觉她都要疯了。
看她诈出来了什么?
弥亚真的不是阿弗朗?
“一直都不是的话,”嘉莉已经想到了更深的一件事,“那你失忆也是假的?”——
作者有话说:就说弥亚智商和阿弗朗那叫一个一脉相承
第63章
弥亚没有反驳, 再次陷入了沉默。
但是,沉默在此时也是一种表态。
“……所以,你之前瞒着我, ”嘉莉艰难地思索了一圈,这才磕磕巴巴地说,“说要离开时才和我说的秘密,真的,就是这个?”
弥亚神色莫名,他抬眼看了眼嘉莉,目光却又很快落下。
“是。”他轻声应答。
嘉莉一时有些失语:“所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里没有阿弗朗,从来没有。”像是已经接受隐秘被堪破的事实,弥亚似乎反而轻松地微笑起来:“但是莉莉说我是,我想,我也可以是。”
简单的一句话, 把所有前因后果都解释了清楚。
“但是这里明明……”嘉莉有很多话想说, 有很多线索和理由来为她的认知辩解,但是因为弥亚说得太过直接轻易,反而让她不知道从何说起。
“我不相信。”最终, 嘉莉说:“你和阿弗朗不可能没有关系。”
这个小镇的布局, 那破布衣的反应, 以及弥亚给她的感觉……
弥亚没有接嘉莉这个话题,转而提起了另一件事。
他们之前一直为之争论,以至于让嘉莉总生气的事。
“就像我们之前说好的,”弥亚说, “在莉莉离开的时候我会坦白真相,让莉莉选择。现在莉莉已经知道一切了,说过的话还算数吗?”
嘉莉哑然。
嘉莉当然记得她说过话。当时嘉莉要求弥亚和她一起离开小镇, 弥亚却一直推脱,最终妥协,同意在嘉莉离开的时候给出真相,让嘉莉先听原因再做决定。
当时嘉莉满脑子都在想能有什么原因会让她放弃阿弗朗呢?所以一直不把弥亚的推脱当真。
但是,但是她当时确实想不到,她确实不会放弃阿弗朗,但是真相偏偏就是——
弥亚不是阿弗朗!
这个最重要的前提都已经推翻了,她之前所许的承诺,当然就不算数了……吧?
嘉莉偏了偏脸,避开弥亚的目光,也同样转移了话题:“你真的不知道阿弗朗吗?”
弥亚摇了摇头:“在莉莉到来以前,这里没有人知道这个名字。”
“但是……”嘉莉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莉莉如果要走,可以直接告诉我。”弥亚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抬了抬手,似乎想像之前那样牵着嘉莉,却最终迟疑着放下。
他走到了嘉莉的身边不远处,依旧轻声细语地,用温和又请求的语气说:“现在已经快天明了,莉莉累了一晚上,要不然再休息一天。等明天,我整理一些东西,再送莉莉走,好吗”
嘉莉此时眉头微拧,思绪烦乱。但对于弥亚相当贴心的建议,嘉莉实在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今天确实不再适合离开,甚至于明天要不要走嘉莉都得要再思考一下。
这个小镇,弥亚与阿弗朗,真的会没有关系吗?
于是嘉莉点了点头,说:“好吧。”
……
闹了一晚上没怎么睡,又遭遇了一连串事,嘉莉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实在疲惫,因此回到圣堂之后,嘉莉脑袋一沾到枕头就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嘉莉很累却也很沉,等嘉莉睡醒过来后,看到是窗外阴沉沉的天空。
嘉莉以为自己一觉又睡到了晚上,但房间内的钟表显示此时还是中午。嘉莉走到窗边,推开窗探头往外看,能够感觉到的是压抑沉闷的空气,带着重重的水汽潮意。
看起来是快下雨了,而且会是场大雨。
这让嘉莉感觉有些陌生。
这里的天气好像总是晴朗的,从嘉莉飞机失事到现在,除了在山林中经历的一场暴雨之外,只有前些天晚上下了一次短暂的雨,而就算加上现在,则不过就是三场雨。
“……这里真不会干旱吗?”嘉莉嘀咕了一句,又想到她小时候所住的小镇可不这样。
那时候的晴朗日子少得可怜,但也没有暴雨,总是阴雨蒙蒙的,让人的心情处于一种持续而漫长的阴郁之中。
嘉莉曾经一直觉得,小镇那堪比晒不干的湿抹布一样的昏暗天空和鬼吹气一样的阴冷天气,很大程度上导致了小镇居民的精神问题。
小镇截然不同的天气。
弥亚和阿弗朗。
嘉莉心事重重地下了楼去吃了点东西,而直到嘉莉吃完东西离开圣堂,除了那些穿着白袍的神仆依旧过来询问嘉莉的行踪外,嘉莉一直没有看到弥亚。
这让嘉莉一边松了口气,一边又有些失落。
甩开这些思绪,嘉莉走出了圣堂,去小镇逛了一下午,还和那些镇民聊了会天。
应该是弥亚的缘故,那些镇民对嘉莉的态度非常恭敬,对于嘉莉的问题更是有问必答,而镇民彼此间的话语也并没有漏洞与矛盾。
这让嘉莉终于必须正视这么一个真相——
这个小镇不是她的小镇。
没有阴谋论,没有什么灵魂顶替。
弥亚一直是弥亚。
弥亚并不是阿弗朗。
在确认到这点后,嘉莉心情有些复杂。
要说埋怨弥亚骗她吗?
嘉莉仔细想了想。
弥亚唯一的问题在于假装失忆伪装阿弗朗。
但事实上从一见面,弥亚就说他不是阿弗朗,也不知道阿弗朗是谁。是嘉莉给了他两拳后,强迫他认下了这个身份。
失忆也是嘉莉自己提出并且这么认为的。
之后也是嘉莉一厢情愿地要求弥亚陪她出小镇。
再然后,嘉莉又单方面决定对弥亚始乱终弃。
最后,弥亚其实是打算在嘉莉离开前对她坦白真相的。
嘉莉:……
嘉莉陷入了沉思。
不对,实在不对。
怎么越想,越觉得是她的问题比较大?
人渣竟是我自己?
嘉莉觉得整个人都要不好了。
就在嘉莉站在小t镇的一处僻静之处怀疑人生的时候,又听见了一声轻轻的“莉莉”。
嘉莉闻言抬头,看到的是红色长发的高瘦男子。
是丹。
嘉莉:……
见到丹,嘉莉心情更低落了——因为这让她想起,她不仅认错了阿弗朗,始乱终弃了弥亚,昨天晚上还放了丹的鸽子。
感觉自己更坏了。
见嘉莉的神色不对,丹的眼中露出了关切:“莉莉,怎么了?”
“没什么,”嘉莉移开了目光,有些不好意思:“昨天我先走了,对不起。”
“看起来事情很严重。”丹却说:“莉莉居然都会道歉了。”
嘉莉:……
听到丹的话,嘉莉本就不多的愧疚一扫而空,顿时抬头怒瞪丹。
什么意思? !
她是那种任性十足,到处捣乱最后连认错都不会的人吗?
看到嘉莉怒视他,丹反而笑了起来。他伸手理了理嘉莉耳边有些凌乱的发丝,然后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嘉莉因为抿唇而显现出来的浅浅酒窝。
“为什么要道歉呢?”丹弯下腰,对着嘉莉的眼睛,温柔地说,“莉莉做什么都是对的。”
嘉莉:……
这听起来也不像是好话。
但丹的话显然消除了嘉莉心底不少的阴郁,让她再次暴露本性,朝丹不太高兴地撅了噘嘴。
“弥亚不是阿弗朗,我本来以为是。”嘉莉说:“但是我认错人了。”
“嗯。”丹说:“然后呢?”
“然后,然后你知道的,我之前打算骗他感情,让他气到追着我出小镇。”嘉莉说:“但是他不是阿弗朗,所以我变成纯骗感情了……”
丹说:“那莉莉这么不高兴,是因为喜欢上他,觉得内疚了?”
“不是!重点不是这个!我是说!”嘉莉急道:“我变成感情骗子了!”
“唔,”丹说,“那又怎么样呢?”
嘉莉:“啊?”
“是他自己愿意接受欺骗,自欺欺人。”说到这里,丹一贯平和的语气中隐约带上了一种漠然的冷意:“和莉莉有什么关系呢?”
没等嘉莉对他的论调做出反应,丹的语气再次回暖:“如果是莉莉能这么对我的话,我反而会非常高兴。要不然,莉莉也骗骗我吧?”
“丹·斯特林!”嘉莉咬牙:“你再胡说八道我就不和你聊了!”
“好吧。”丹停止了这个话题,但脸上露出了真实又明显的遗憾神色。他继续说:“那继续之前的问题,弥亚不是阿弗朗,所以不需要再把他带出小镇,那么莉莉现在打算怎么做?”
“没什么其他好做的。”嘉莉有些丧气地说:“我只是想找到阿弗朗,啊,对了!”
嘉莉想到了什么,转身打开自己随身的小背包,从里面拿出了那件破布衣,然后朝丹递了递。
嘉莉说:“昨天这件衣服自己立起来了,好像是阿弗朗灵魂附体,我叫它它还会应我。你是超自然这方面的专家吗?快帮我看看怎么回事。”
嘉莉第一次感谢丹是研究超自然的教授,不然出现昨天这回事嘉莉都不知道该找谁解决。
丹接过了嘉莉递过来的破布衣,不太在意地翻看了一下之后对嘉莉说:“是有些特别的力量,但我不能确定。可以先把它交给我研究一下吗?”
“好。”嘉莉答应了,然后补充道:“但你研究的时候不能弄坏它。”
丹说:“好。”
嘉莉:“也不能剪一片取样,更不能滴奇奇怪怪的试剂把它弄脏。”
丹再次点头:“好。”
嘉莉:“唔,研究完了就要马上还给我。”
丹:“好。”
嘉莉:“那你要研究多久?”
“如果足够快的话,”丹说,“今天晚上就可以了。”——
作者有话说:莉莉:我好像玩弄了弥亚的感情
丹:他凭什么? !
第64章
把破布衣交给了丹之后, 嘉莉又和丹聊起了弥亚和阿弗朗过于相似这件事。
“弥亚给我讲过一个故事,”嘉莉说,“一个关于一只飞蛾被分成虫, 茧, 蛾三部分,还被各自封印的故事, 当时我觉得他是在和我讲传说, 但是现在想想……”
丹耐心地听着嘉莉的分析,接口道:“莉莉想到了什么?”
“我在想, 这个故事会不会是一种象征。”嘉莉给出了自己新得出的猜想, “这个分成三份, 不会是指三胞胎被抱养到不同地方的意思吧?”
嘉莉越说越觉得自己猜得很对,掰着手指兴致勃勃地给丹分析:“你看你看,弥亚和阿弗朗这么像,应该是天生的,除了同卵双生的双胞胎应该没有其他可能了!但是弥亚说飞蛾被分成了三份,说明双胞胎还不止!应该还有一个我没见过的,和也他们长得一样的三胞胎!丹!你觉得我说得是不是很有道理?”
听到嘉莉的猜测, 丹微微眯起了眼睛。
“听起来是有这种可能。”丹说:“那么假如他们是兄弟,这又代表着什么呢?”
嘉莉又开始大胆猜测:“我觉得这和那个斐泽家族有关系!他们既然和弥亚有联系,所以肯定也知道阿弗朗的消息,说不准就是他们联合其他人把阿弗朗和弥亚分开了!啊,对了,达希尔说他是那个家族的圣子,他还说他之前有去过我以前住的小镇……我怎么之前没想到呢?他肯定知道很多事!”
讲到这里,嘉莉一拍双手,眼睛有些发亮:“达希尔不是还在小镇吗?我可以现在就去找他……”
讲到这里, 嘉莉就有一种立刻去找达希尔的冲动了。
但是丹阻止了她。
“我们现在在小镇孤立无援,并不是直接对上这个家族的好时机。”丹劝说道:“出了小镇,更方便我们去处理他们。”
丹的理由非常充分,嘉莉想了想,接受了他的意见。
“好吧。”嘉莉有些失望,但又很快打起了精神:“那我们明天就走。”
本来嘉莉还在纠结是否要在小镇多住一段时间,但是现在看来,她首要任务就是先离开小镇。
等到了外面的世界,她找不到一个犄角旮旯里被隐藏起来的小镇,难不成还能找不到斐泽这一个大家族吗?更何况找人调查比她自己调查靠谱多了。
又和丹说了一会话,嘉莉就催着丹快点回去研究那件破布衣,自己则是再次回到了圣堂。
在小镇闲逛打听了一下午,又和丹聊了不少时间,等到嘉莉回到圣堂的时候已经临近傍晚。
天色变得更阴沉了,铺开的灰云也像是吸满了水般湿润沉重,却还是没有落下一点雨来。
在踏入圣堂门后,嘉莉左右看了看,向门口的一位神仆发问:“弥亚呢,他在这里吗?”
神仆指了指楼上的位置:“神侍大人今天一直在三楼工作室,您如果想找他,可以直接上去。”
弥亚的工作室就是他进行雕刻创作的地方,但是从神仆的话语中,嘉莉听出了一点其它意味。
嘉莉:“一直?”
“是,”神仆说:“从昨天回来后,他一直在那里等您。”
嘉莉:……
也就是说,今天嘉莉还因为弥亚不出现有些窃喜不用和弥亚相处,弥亚却是一直等着她去找他。
……哎。
嘉莉咬了咬下唇,又有点不想去找弥亚了。
或者说,从昨天发现真相开始,嘉莉就下意识回避或者轻巧略过弥亚和他相关的问题,努力只把思绪放回到阿弗朗身上。
但是事情总归是要解决的。
嘉莉硬着头皮上楼了。
平常神仆只会在二楼以下活动,因此三楼一如既往静悄悄的。
走廊明亮的灯火已经燃起,摇曳着嘉莉的影子,如同她此时难理的情绪。
推开雕刻室的门,嘉莉往里面看去,果然看到一个身影依旧安静地坐在雕刻桌前,手中并没有雕刻,而是在摩挲着一件作品。而当嘉莉推门时,弥亚便已经抬头看了过来。
“莉莉。”弥亚说:“你来了。”
这里原本是嘉莉随意进入的空间,但是此时,尽管也并没有和之前不同的约束加诸于嘉莉,当再次踏入雕刻室时,嘉莉还是不自觉地多了几分拘束的感觉。
她踌躇了一会,最终还是走到了雕刻桌前的座位坐下,和弥亚面对面。
在嘉莉进门时,弥亚已经放下了手中的雕塑,微笑地看向嘉莉,一如往常般平静温和,好像昨天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嘉莉没有马上说话,或者说她现在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在坐下后,她目光躲闪,先把注意力放t到了弥亚手中刚刚放下的那个雕塑件上。
然后她脸上露出了一丝诧异的神色,抬眼看向了弥亚。
“这是什么?”她问。
此时放在雕刻桌上的,是一枚形状有些不规则的椭圆形物体,一眼看上去是石质的,有着凹凸的细纹。然而只要稍凝神细观,就能看到它的灰黑色布满纹路的外皮下隐约能看见一层玄色若隐若现,给人一种十分怪异的感觉——仿佛这个石雕正在有生命力地跳动着。
弥亚于是也把目光落在了这个作品上。
“这是,”他语调轻缓地回答,“一直想给莉莉的……礼物。”
嘉莉:“礼物?”
“嗯。”弥亚说:“从莉莉到这里来的时候就开始做了,今天刚好才完成。莉莉看看,喜欢吗?”
嘉莉想起来了,从她来到小镇,住到圣堂开始,每次她来雕刻室找弥亚时,总会看到弥亚慢吞吞地雕琢打磨着一个石料。
看形状,应该就是这个作品了。
如果换成之前,听到弥亚这么说,嘉莉肯定已经兴致勃勃地上手把这个礼物拿过来看了,还会点评两句,但是这次她没有动,而是斟酌了一会,最终晦涩开口。
“弥亚……那个……”嘉莉吞吞吐吐地,但到底还是说了出来:“我想明天就走。”
弥亚顿了顿,但意外地什么也没多说。
他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好。”
气氛再次陷入了让人尴尬的静默之中。
嘉莉有心倒是想说什么。
就比如说,嘉莉是否该给弥亚留一个态度,说一句我急着出去是有事要做,以后我还会回来的。
又或者她再给弥亚一个邀请,告诉他以后有机会出去可以来找她。
再者她是否该因为之前的误解道歉又或者这段时间弥亚的优待道谢。
但这些话,嘉莉又总觉得都不太合适。
没有了阿弗朗的这层关系,她与弥亚之间的相处就好像立刻变成了一场镜花水月,相处多时,竟然依旧还是最初的陌生人。
当除开嘉莉单方面把弥亚当成阿弗朗往过往的记忆中套外,嘉莉对于弥亚近乎一无所知。
当然,如果说嘉莉真能当过去这段时间不存在,那她此刻也不至于那么尴尬。但是偏偏,这段时间的相处与亲昵又不能全然作假。
甚至于,嘉莉都未曾与阿弗朗经历过追求,亲吻与表白。
最终,嘉莉什么也没说。
嘉莉觉得沉默的弥亚也是这么想的。
就这么坐了一会,嘉莉觉得气氛让她有些坐不住,还是站了起来。
嘉莉:“那我先走了。”
“好。”弥亚也站了起来:“我送莉莉。”
弥亚就这么把嘉莉送到了雕刻室的门口,然后就停下来了脚步。
只是在嘉莉要走前,弥亚把那枚石雕递到了嘉莉手里。
嘉莉接了过来,顺口问了一声:“它有名字吗?”
“有。”弥亚说:“它是——”
“我的心脏。”
和阿弗朗无关,是独属于弥亚送给莉莉的礼物。
“再见,莉莉。”
这是弥亚对莉莉做出的告别。
……
吃过晚饭,嘉莉坐在房间里,手中拿着那个石雕翻来覆去地看,又开始心烦意乱。
烦了一会没有头绪,嘉莉就想着收拾一下明天要离开的行李,结果又拿着那个“弥亚的心脏”干瞪眼,不知道是该放到包里还是揣在兜里。
这个名字,这个形状和意向,怎么摆放都觉得很别扭啊!
还不如阿弗朗那件破衣服随便一塞就行了。
想到阿弗朗的破布衣,又看看手上的“心脏”石雕,嘉莉觉得更烦了。
混蛋阿弗朗,混蛋弥亚。
真想给这两个人再砰砰两拳。
每人两拳!
烦躁地在房间里空转了好久,嘉莉最终直接扑倒在了床上。
行李?
不收拾了,谁爱收拾谁收拾。
对了,差点忘了,还有丹那边说好今天晚上能做好的研究……
不管了不管了!
不管什么事,都明天再说好了!
就在嘉莉扑在床上,迷迷瞪瞪地就快睡着的时候,一阵喧闹把半睡半醒的嘉莉给吵醒了过来。
“谁啊!吵死了!”
嘉莉下意识抱怨了一句,从床上爬了起来,然后怒气冲冲地探头往窗外看。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嘉莉骤然清醒了过来,更忘记了生气。
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夜晚的小镇在突然间灯火通明,吵吵嚷嚷的,几乎所有镇民都走出了房门,然后出现在了街巷之上,熙熙攘攘,白袍人也穿梭其间,像是发生了暴乱,隐约能看到他们互相争斗着碰撞着,还有一部分镇民则是集结着往圣堂的方向赶来。
但这并不是最让嘉莉吃惊的。
更让她感到讶异的是,就在小镇的另一端,越过那片小镇的居民区,那远处的山林处,此时则凭空出现了一座堪比圣堂的庞然大物,形状如同盘踞在地的恶龙,高昂着头颅,对着圣堂遥遥相望。
嘉莉:……
嘉莉眨了眨眼睛,想确认自己没有出现幻觉。
不是,是她在做梦吗?
这不是她小时候镇上那座老宅吗?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啊? !
第65章
“弥亚?外面怎么了?”
没有得到回应,嘉莉跑出了房门。然后她就看见弥亚的房间门正开着,而他并不在里面。
见此,嘉莉匆忙穿上衣服捞起背包就往楼下跑去。
她得去亲眼看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概是因为大部分的白袍人都已经赶去了小镇, 因此圣堂中留下看守的人并不多, 只有零星几个。
而当嘉莉快步下楼想出门时,白袍人们正在安静又迅捷地关上了圣堂的门与窗。
随着门窗的关闭,外界的喧闹也被逐渐隔绝开来。
嘉莉并没有离开圣堂, 因为白袍人阻止了她。
“镇上出现了一些混乱,神侍大人眼下也在处理急事。”神仆恭谨地对嘉莉说:“安全起见, 请您现在一定不要出门。”
……
此时的安雅就是处在白袍人所说的混乱之中。
之前,也就是前一天晚上,她和达希尔来到了《飨宴》小镇外找到并且唤醒了“阿弗朗”。
而“阿弗朗”出场时那最开始气势汹汹的饥饿影响,那如野草般满布地面的野蛮触肢,让安雅最初对“阿弗朗”的想象趋于无限的恐怖,以为她会看到什么难以名状的怪物。
然而,当达希尔以“莉莉”之名把“阿弗朗”唤出来之后,安雅却发现“阿弗朗”其实只是一团羊羔大小,黑色如石油般液体组成的没有固体形态,时刻变幻的黏腻流动物质。
安雅:……
虽然长得挺不可名状,但是安雅确实可以想象嘉莉为什么会把这团玩意当成小跟班了。
不对,以她和嘉莉以往的交谈来看,嘉莉口中的阿弗朗怎么听都该是个人,不是吗?
安雅小心地在系统上给达希尔发信息询问。
【安雅】:阿弗朗不该是个人吗?
【安雅】:至少是有个人形吧?现在是怎么回事?
达希尔没有回答安雅的询问,转而与阿弗朗交谈起来。
好吧, 虽然大部分时候都是达希尔在说,而阿弗朗只会偶尔发出诸如“啊呜啊”“咕噜”“唔噫”“噗哩噗哩”之类的回应,最清晰能让人听懂含义的只有一个“莉莉”, 但双方还是完成了交谈。
安雅觉得这完全能体现菜鸟与金牌观影员之间的巨大鸿沟。至少安雅完全听不懂阿弗朗在说什么。
但从达希尔和阿弗朗交流时单方面的可听懂的话语里,安雅倒是连蒙带猜地听明白了一些事情——
达希尔当时在《飨宴》世界时,因缘巧合之下发现了阿弗朗的存在并且唤醒了它。而后,达希尔便与阿弗朗做了一个交易,会帮阿弗朗在“小镇之外”寻找莉莉。
因此当时在《茧镇》达希尔在发现嘉莉的存在后,一直试图接近嘉莉打探情况,并且还想着直接把嘉莉带回《飨宴》——那件褴褛衣就是阿弗朗留给嘉莉回家的门钥匙。
只可惜另外有一个小镇的主人弥亚把嘉莉看得很紧,而更重要的是安吉斯议员这个坏人提前跑去嘉莉面前把他说成是一个诈骗犯,以至于达希尔实在没办法靠他的力量把莉莉带回来。
以上部分是达希尔的单方面陈述,向阿弗朗解释没把莉莉带回来的原因。
从这部分话里,安雅能很明显发觉达希尔其实在事实中掺杂了很多私货。
比如达希尔只字未提丹的存在,又比如达希尔费了不少口舌把安吉斯议员描绘成了一个阻止莉莉回来的大恶人,惹得阿弗朗肉眼可见地生气,一边听,它身上的粘t稠物质就剧烈翻涌起来。
安雅:……
安雅有点担心。
对于这样一团不过羊羔大小,石油成精一样的小怪物,安吉斯议员应该能应付过来吧……大概?
可惜现在安雅都联系不上安吉斯议员,也没法将这件事告诉她。
总之,在交谈的最后,达希尔向阿弗朗保证了会让他见到莉莉。
只是这次计划需要改变,达希尔自称无法把莉莉带回来,只能把阿弗朗自己到另一个世界寻找莉莉。
看得出阿弗朗并不觉得这有什么,流体缓慢地翻涌着,“叽叽咕咕”地表示了同意。
但具体是什么时候,具体要怎么做,达希尔却没有告知,只是告诉阿弗朗时机未到,还要它继续耐心等待。
阿弗朗显然不是很有耐心,但在咕噜咕噜了好几次之后,终于还是嘀嘀咕咕着“莉莉,啊呜啊,莉莉,莉莉”,冒着不甚愉快的小泡泡,然后消失在了两人面前。
看起来是一个相当好糊弄的小怪物了。
而在这之后,达希尔把安雅带回了《飨宴》小镇。
小镇当时已经完全变成了雪白色,道路与建筑也满覆着柔软的白丝。安雅深一脚浅一脚地被达希尔带到了糖果店门口。
糖果店也已经被白色完全覆盖了,达希尔暴力撕开了一个口子,把安雅从窗户给扔了进去,简单地说了一句“你就留在这里”后,再次消失了身影。
安雅本想着等达希尔离开之后就再偷偷跑出去,看看能不能联系上安吉斯议员。
只是她完全没想到的是,当达希尔一离开,那窗户上被撕开的口子就再次被白袍人重新修补填满,而她完全陷入了黑暗之中。
根本没有让安雅再行动的机会,随着黑暗的来临,一阵沉重又安心的睡意便无法抑制地涌了上来,让她没多久就直接睡熟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她还梦到了一些光怪陆离的东西,直到安雅被火光与剧烈的声响吵醒,然后她才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个弥漫着臭味的修鞋铺里。
这么说其实也不尽然,因为除了臭味之外,安雅还依旧能闻到来自蜜糖的甜香。
两种气味混杂在一起,复杂异常,比单纯的臭味更让人难以忍受,逼得安雅捂着鼻子往房子外走。
外面虽然天色沉沉,但还只是傍晚,依稀留有一些能够目视的光亮。
但当安雅刚走到前厅,她就看到在店铺的门外,糖果店的店长菲娅神色愤怒又凶恶地拿着她的长铁钩追着好几个《茧镇》镇民到处跑。
《飨宴》与《茧镇》中的两个小镇虽然格局类似,但是其中的镇民区别却一眼能够看得出来。
《茧镇》中的镇民虽然有时候会神神叨叨的,可总体来说也不过是些思想怪异的普通人,然而《飨宴》中的那帮人……
安雅回想了一下自己脑中关于《飨宴》的剧情简介以及第一次见到菲娅时感受到的满满恶意,忍不住对嘉莉曾经评价他们的“那帮神经病”表示了赞同。
作为《茧镇》中的普通镇民,对上来自《飨宴》的那些人并没有还手的余力。
因此在最开始,战局是一边倒的,《茧镇》中的镇民甚至都不敢还手,只是呼喊着集结着往圣堂的方向跑。
只是很快情况就发生了变化。
当第一个《茧镇》镇民遭遇重伤时,圣堂中的白袍人便开始接连出现,反过来对那些发动攻击的《飨宴》镇民开始进行扑杀。
但双方实力不相上下,而且没有一方愿意主动退让或者和解。于是到最后,相互之间的搏杀带上了疯狂的意味,这让场面直接陷入了无解的混乱之中。
安雅在一边看得心惊肉跳,再次默默地躲回了又甜又臭的修鞋糖果店,生怕一个不慎卷入他们的斗争之中——好歹这两个小镇的居民还能找到自己的阵营,她可是最不受待见的第三方啊。
躲回房间之后,想到眼下混乱的事态,安雅只好从头梳理起整件事,想帮助自己搞清楚状况。
首先,安吉斯议员被弥亚带走前曾给安雅安排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就是促使嘉莉尽快动身离开小镇,这件事从系统中【保密】与【护送】两个任务的进度,再结合达希尔的话来看,安雅已经算是完成了。
而第二件事,安吉斯议员要求安雅把褴褛衣的存在透露给达希尔,这点安雅也已经完成。
所以其实安雅现下并没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
至于系统因为剧情偏离度过高而给他们这群观影员发布的强制剧情维护任务,让他们去阻止神侍弥亚的异常行为——
安雅眯眼皱眉用看天书的眼神看了会系统上的任务页面,又侧耳听了听房屋外传来的打斗声,很快就神色安详地把系统面板关闭,假装自己没看到这个任务。
为了她的小命着想,她还是什么也别做,先老老实实地在这里躲着吧。
但连这种混乱的平衡也没持续多久。
不久后,一阵洪亮的钟声从小镇的一侧响起。
钟声来自于老宅,和昨天安雅听到的钟声一模一样。
但和那次为了召集而敲响的钟声不同,在听到钟声的一瞬间,此时的安雅只觉得脑袋里也是嗡的一声,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动从她的心底升起,让她骤然产生了一种冲到街道加入搏杀的冲动。
然后,刚站起身准备出门战斗的安雅就看到窗外的白袍人一口把一个镇民吞进了肚子里,紧接着这个白袍人又被另一个镇民撕成了两半。
安雅的眼神顿时清澈了起来,重新坐回到了房屋的角落里。
压制住了躁动的安雅心如止水,偷摸着到窗边隐蔽地往外看战况。
而显然,虽然安雅压制住了冲动,但这钟声本来的目标就并不是她,而是那些《飨宴》的镇民。
在钟声的影响下,那些飨宴的镇民开始发生巨大变化。
借着日色残存的余光,安雅能够看到那些飨宴的镇民骤然颤抖起来,而在颤抖之中,他们的身形开始膨胀并且融化,形成一个站立的,看不清容貌的黑影,而那些融化的液体落在脚下,展开一滩如同石油般粘稠的漆黑沼泽——那是一种连光都无法逃脱的黑色。
随着第二声钟响,这些沼泽就开始翻滚流动了起来。
大片的漆黑就这么在小镇扩张蔓延,将沿途所有的存在都尽数覆盖吞噬。
那原本还算势均力敌的白袍人,它们的白色在沾染到这些黑影的一瞬间,就像是沾了水的白雪一般,顷刻间便融入在了黑色之中,反过来促进了黑色的再次扩张。
黑影的扩张非常贪婪且没有理智,它似乎已经不在乎所谓的敌人朋友,生物死物,只要它蔓延之处,都会全部被淹没在黑色的液体之中。
安雅意识到了什么,也不敢再躲着,而是手忙脚乱地起身跑出了房屋。
就当她离开糖果店又跑开一段距离,回头只是短短一瞥,安雅就看到那幢她原本躲藏的建筑就像是遭遇了流沙一般,安静又快速地陷落在了大片的黑色之中,顷刻间消失无踪。
很好推断,假使安雅刚刚没有逃出来,那么她此刻也将迎来电影的终局。
咽了咽口水,安雅都不敢再多看,跟着那些普通的镇民往圣堂方向跑去——那里看起来是他们眼下唯一的生路。
飨宴老宅的钟声依旧在不急不缓地响起,大片的黑色似乎用不了多久就能将茧镇完全吞没。
而同钟声一起响起的,还有安雅耳边响起,那关于任务的进度提示音。
安雅一边逃命一边打开了任务界面,结果看到有关阻止弥亚异常行为的那个【阻止】任务进度居然在不断上升——
【5/20】
【8/20】
【12/20】
【14/20】
安雅:? ? ?
安雅看着这任务进度,又回头看向那奔涌而来的黑色。
时间流逝,天色更暗了。
安雅身后的那片漆黑就像是夜幕追赶暮色般追赶着他们,天与地开始一样逐渐被黑暗吞噬。
可以想象,在【阻止】任务完成的一瞬间,她必然也一起落入黑色与死亡之中。
这简直就是一个标准的地狱笑话。
安雅骂骂咧咧地跑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可能不过是几分钟,比起地上的小镇,天上的夜幕还是率先吞没了最后一点日光,天空完全暗了下来。
任务进度提示音猛然间消失,就像是被突然按下了静音键。
任务进度终于停止。
同一时刻,安雅感觉到了发丝的沉重,以及落在脸上的,细密冰凉的水点以及雨滴落在地面上飞溅的t声音。
安雅恍然。
从一开始,安吉斯议员就告诉过她——
今夜有雨——
作者有话说:今天下的雨,比小说里写的还大
第66章
小镇的雨夜,意味着什么呢?
安雅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看向了自己的前方。
她和小镇的其他普通镇民,此时已经跑入了圣堂的广场之中,而在安雅眼前,就是矗立着的高大巍峨的白色尖顶的宫殿。
此时的宫殿与安雅之前所见到的有些细微的差别。
安雅仔细辨认了一会,才发觉这点区别在于圣堂上那原本错落开放的窗户与一楼的大门此时被关闭了起来。
但将其形容成关闭还有些不恰当,更准确地来说,那些门窗消失在了宫殿之上,视乎从未存在过,这让圣堂看起来成为了一个完全封闭的空间。
而同时, 圣堂的形状似乎也发生了一些变化, 原本棱角分明的外型, 此时弱化了坚硬笔直的线条,看起来竟然透出了几分圆润的感觉。
安雅眨了眨眼睛,雨水朦胧了她的视野,她眼中的圣堂也模糊晕染开,变成了一片纯白的大色块。
但很快,安雅的注意力被迫从圣堂的变化上移开, 因为她听见了其他镇民慌乱惊恐的哭喊声。
安雅转头一看,尽管他们已经进入了圣堂的广场范围,然而跟在他们身后的黑色沼泽却并未停止向他们翻涌而来,甚至将很快入侵广场。
而在他们前方,被他们寄予了求生希望的圣堂此时大门紧闭,显然并不打算管他们的死活。
下雨好像并没有改变什么。
怎么会呢?
安雅也有些茫然了。
明明任务的进度已经停止了。
但是事到如今, 先逃命要紧。
就在安雅深呼一口气,环顾四周准备寻找新的逃跑路线时,一阵风卷着浓重的雾气,从山林中吹向了小镇。
银色的水雾迷住了安雅的眼睛,却又在下一刻被天上落下的雨水洗去。
安雅眨了眨眼睛,看到圣堂后那片总是在夜晚笼罩着山林的银色雾气,此时因为漫天的雨水而逐渐消融。而在山林之后,无数的白色影影绰绰,在山林间不知疲倦地徘徊,如同数不尽的山魈鬼魅。
这让安雅想起了前几天的晚上。为了探寻心的秘密,安吉斯议员带她穿过银色的水雾进入了山林。而在山林之后,看不见顶的深渊中,那里有着无尽的躯壳,如同永远不散的怨灵般在月夜下徘徊与进食。
不对,不对,不对。
安雅咽了咽口水。
她好像明白为什么任务进度会停止了。
迷雾在雨夜下很快消散。
没有了银色水雾的阻挡,在那些漆黑将圣堂围拢之前,数不清的躯壳穿过了山林,飞驰过安雅的身边,也完全无视了小镇的镇民,如同被花朵吸引的蜜蜂般疯狂地朝着漆黑而去。
当那些躯壳在遇到黑色潮水之后,如同两股不同潮水的碰撞,白色反过来开始吞噬黑色。
安雅有注意到,当那些躯壳接触到漆黑物质之后,不但不像是白袍人那般消融,而是反过来吞噬了漆黑物质,而且越是吞噬得多,躯壳就越是雪白,也逐渐显得丰满圆润。
而到了一定程度,那些躯壳不再进食,而是静立在原地,成为了一座人形的白色雕像。
当躯壳出现之后,黑色开始退却,白色在小镇逐渐反过来往老宅的方向逐渐蔓延,白色所过之处,则是留下了一地数不清的白色人像。
安雅见黑色远了,小心翼翼地过去摸了摸那些白色的人像。
触手柔软,如同最上等的丝绵,雨还在下,人像表面蓄满了雨水,稍微碰触,被挤压出的冰凉雨水便顺着人像流到了安雅的手背上,如水柱般往下滴落。
安雅再将手心贴紧人像,能够感觉到从里面传来属于生命的跳动,一下一下,就像是搏动的心脏。
尽管雨水很冷,安雅却像是被烫般收回了手,心脏更是砰砰直跳。
这些人像就像,就像——
——就像是一枚茧。
按照小镇的规则,死亡者回归山林,而成功度过雨夜的人,将在天明后得到新生。
对于茧来说,新生意味着什么呢?
看着这遍布小镇的白色人茧,想象着在天明之后它们集体孵化的场面,安雅顿时感觉头皮发麻,脊背更是升起一阵战栗的冷意。
但再怎么可怕,那毕竟是明天该考虑的事情了。
安雅尽力压下心理的不安,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强行把思绪拉回到当下。
“怎么办,怎么办,接下来该怎么办?”
白色的浪潮还在往前蔓延,但不管黑色和白色谁是获胜方,安雅都看不清自己该怎么走到命运结局。
“要是安吉斯议员在这里就好了。”安雅连躲雨的地方都懒得找,烦躁地蹲了下来,双手抱头使劲地蹂躏起了自己的头发:“我还能做什么?难不成就这么等着吗?”
就在安雅哀嚎着丧气时,眼前的地面落下了一片人影,随即,安雅能感觉到一个人走到她身边停了下来。
安雅心里一紧,连忙抬头看去。
一个扎着高马尾,身形高挑的女人面容冷峻,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说:“站起来。”
安雅顿时如梦初醒,她瞪大了眼睛,连忙站了起来,结结巴巴地说:“……你,我,那个,安吉斯议员?不,不是,我是说,你是,瑟……”
“瑟拉菲娜。”女人不耐烦地打断了安雅的话,开口道:“幸运儿,冷静点。现在告诉我,安吉斯在哪?”——
作者有话说:不知道会不会有小天使已经忘记瑟拉菲娜是谁了 瑟拉菲娜·安吉斯
第67章
瑟拉菲娜·安吉斯是安吉斯议员的全名。
而此刻安雅眼前的瑟拉菲娜是安吉斯议员的心。
虽然瑟拉菲娜和安吉斯议员拥有同一个名字,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也是同一个人,但无论是安雅还是安吉斯议员本人,恐怕都不太认同这个说法。
面对眼前的瑟拉菲娜, 安雅真的很想假装看不见。
她要找的是那个安吉斯议员, 不是这个安吉斯议员啊!
尽管安雅心里并不想回答瑟拉菲娜的问题,但是她的嘴巴却非常诚实。
“她前几天被神侍弥亚带走了。”安雅怯怯道:“我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
瑟拉菲娜微微颔首,继续问道:“那么,在她被带走前,她都做了些什么?还有,她让你做了什么?”
安雅:……
安雅在心里默默对安吉斯议员说对不起,她现在才知道为什么安吉斯议员什么计划和秘密都不和她说了——因为安雅是真的完全守不住。
五分钟之后, 被盘问了个干净的安雅惴惴不安地祈祷瑟拉菲娜问完了让她离开, 只是没想到的是,瑟拉菲娜还是没放过她。
“跟上。”瑟拉菲娜说:“给我带路。”
“啊?”安雅有些茫然:“去哪?”
“那片空地, ”瑟拉菲娜说, “阿弗朗所在的地方。”
安雅:“为什么要去那?”
瑟拉菲娜看了安雅一眼,吓得安雅连忙跑到前面带路,不敢再多说什么。
瑟拉菲娜跟上了安雅, 声音从安雅身后响起, 依旧是那冷静稳重的语调。
“眼下是神侍弥亚占了上风,但我不相信达希尔和丹·斯特林不留下后手。”瑟拉菲娜回答了安雅的问题:“你说过他们到现在都没有出现,事关阿弗朗,这小镇只有那一处可能有蹊跷。”
安雅没想到瑟拉菲娜居然也会回答她的问题,事实上, 在经历上次经历之后,安雅还以为瑟拉菲娜事实上是一个大魔头。
“你是壳,”瑟拉菲娜看出了安雅的心思, “我和你之间没有竞争,你在怕什么?”
安雅听见瑟拉菲娜这么说,刚回头露出惊讶的表情,就见瑟拉菲娜皱了皱眉,毫不客气地催促道:“不要分心,走快点。”
安雅连忙照做:“哦哦。”
安雅觉得瑟拉菲娜不伤害她,主要是她没有被出手的价值。
说起来,别说瑟拉菲娜了,安吉斯议员其实也一直是这么对她的。
安雅:……
这么一想,莫名心安了呢。
由于两个小镇的布局非常近似,因此虽然安雅当时只被达希尔带着去了一趟,但她还是凭借着记忆找到了那块空地。
有趣的是,越是靠近,安雅这才发现她当时为什么总会觉得那块空地眼熟——那就是他们一行人刚进小镇不久,嘉莉为了和安雅讨论怎么把弥亚绑架带出小镇而带她来的密谋地点。
嘉莉曾经说过那个地方算得上是她和阿t弗朗儿时的秘密基地。
在想通了这点的一瞬间,安雅猛然有了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但是很快,她发现这种恍然大悟对她而言是种错觉。因为安雅发现就算她知道了这个事实,也完全没分析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来……
安雅觉得多少有些挫败。
但安雅心中这点挫败很快很快在到达空地之后消失了,转而被震惊所取代。
安雅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眼瑟拉菲娜。
此时此刻,夜色下,达希尔就站在她们刚抵达的空地上。
当她们出现的那一刻,两人的目光便都移了过来。
达希尔看到瑟拉菲娜的出现,神情上不但没有出现意外,反而露出了一丝放松的笑意。
“你好,安吉斯议员。”达希尔笑着对丹说:“我可是一直在等着你呢。”
“等着我?”瑟拉菲娜顿了顿,很快道:“你想和我合作?”
达希尔点了点头,又摇摇头:“算不上合作,只是我的一个提议。”
瑟拉菲娜倒也没有拒绝:“说说看。”
“你寻找的安吉斯议员正在圣堂之中。”达希尔直接道:“如果你想在今晚越过神侍杀死她,我可以帮助你。”
“你帮助我?”瑟拉菲娜说:“想要牵制神侍,光是你恐怕不够。丹·斯特林在哪?他拿到褴褛衣了?”
达希尔道:“一切已经准备就绪,教授很快就会赶来这里。”
“这么说,你们的计划已经在进行了,丹·斯特林才是负责牵制神侍弥亚的那方。”瑟拉菲娜略一沉思,然后抬头看向了达希尔,说:“既定的事实不是你能拿来交易的条件……难道说你的帮助仅仅不过是帮我一起围猎安吉斯?”
达希尔的眉头微挑。
今天晚上要对付弥亚是丹和达希尔早就做下的决定,作为计划的一环,丹一定会牵制弥亚,这是必然发生的事情。
会提这个条件不过是达希尔想打个时间差空手套白狼和瑟拉菲娜达成约定,却没想到被瑟拉菲娜一下子就识破了。
不过达希尔很快调整好了表情:“但这对你来说并没有坏处,不是吗?”
瑟拉菲娜嗤了一声。
“你站在这里等我,本来的目的就是想让我在今天只对付安吉斯,不对你动手,让你能成功破茧。”瑟拉菲娜声音发冷:“想白拿丹·斯特林牵制神侍弥亚做条件,现在还把围猎安吉斯说成是帮我。达希尔,你是真把我当蠢货吗?”
在一边偷听的安雅:……
原本安雅还真以为达希尔给出的条件很优厚,还担心瑟拉菲娜答应之后安吉斯议员会被这两人围猎。
但她实在没想到这个达希尔是真不做人啊,交易不公平不说,怎么还连吃带拿的。
“好吧,抱歉,这只是个小玩笑,我会补偿的。”达希尔后退一步,举起双手,示弱般道:“议员阁下,相信我,我当然不会真拿这种条件和你谈。”
瑟拉菲娜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达希尔。
见瑟拉菲娜没打算立刻动手,达希尔将一样东西递给了瑟拉菲娜:“这才是我真正想和你做的交易。”
安雅倒是有心想看达希尔给瑟拉菲娜的是什么,但还没等她瞄到,那样东西就在瑟拉菲娜指尖化作了流光,而后消失无踪。
瑟拉菲娜的神色微凛,但很快再次恢复了平静。
“怎么样?”达希尔说:“我的诚意足够吗?”
瑟拉菲娜看向达希尔:“丹·斯特林和你合作也是这个原因?”
达希尔顿了顿,但最终回答:“当然。”
听到这个答案,在短暂的思考后,瑟拉菲娜微微颔首。
她说:“可以。”
达希尔笑了起来:“那祝我们合作愉快?”
“希望如此。”瑟拉菲娜相当敷衍地说了一句,很快转移了话题:“行动什么时候开始?”
达希尔没有立刻回答,但是片刻后,瑟拉菲娜和达希尔都齐齐地偏头,将注意力放到了空地的一处黑暗角落。
安雅也紧随着将目光投放过去,还没在黑暗中分别出什么,就听见那个角落处传来滋啦作响,仿佛是什么被撕裂扭曲的声音。
片刻之后,安雅见到一个高瘦的男子从暗影中走了出来。
是丹·斯特林。
只是此时的丹·斯特林看起来状况非常不好,身形僵直,脸色苍白到几乎透明——
不,这不是形容词。
安雅看到,丹·斯特林脸是真的只剩下外皮几近透明的薄薄一层,其中空空如也,仿佛真的能透过他的身体直接看到他身后的东西。
而在丹·斯特林的身上——
安雅几乎是要尖叫了。
无数灰色的如同昆虫节肢般的尖刺穿过的了他的身体,并在向外扩张,似乎要把丹·斯特林的身体撕成多半,但这并不是最让安雅最恐惧——
安雅看到,就在丹·斯特林并不是自己走进来,而是被那些节肢举着推进来的。
而那些节肢的主人——
安雅望向了丹·斯特林的身后,看到的是神侍弥亚的脸,一张俊美但僵硬虚假如同石膏面具的脸,而在他的身体以下,则是一袭包裹着的,都已然看不清躯体存在的白袍。
“这是……针对我的盲区吗?”
神侍弥亚微微转头,将这片空地扫视了一遍,声音明明很轻,却像是无数昆虫振动发出的声音,让安雅听得头痛欲裂。
“怪不得我一直找不到那个阿弗朗,还总是让你跑掉。原来——”弥亚说:“你们都躲在这里啊。”
第68章
并没有给在场人留下交流或者谈判的空间, 在弥亚开口说话时,白色成堆的细丝便如同厚雪般试图侵袭覆盖这整片的空地。
这种场景安雅本来并非是第一次见,之前她被达希尔稀里糊涂带到《飨宴》时,也见过整座小镇被白色覆盖包裹的场景,但眼下的状况,尽管看起来同那时候相似,但安雅能感觉到其实是完全不同的。
安雅看不到雪白覆盖之下,但她能看见的是那些覆盖的白丝如同海浪般起伏涌动,暗藏杀机,随之而来是无数细碎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咯吱声,像是刀锋正在硬生生地将地面割裂,搅碎,再吞噬一空。
而离弥亚最近的丹·斯特林早已在白色吞没下失去了身影,或许已经被那白色细丝达成碎片, 成为了其中的一部分。
耳边的来自系统任务的进度提示音再次急促地如同催命铃般响起,安雅甚至都不需要去打开看,就知道那里播报的会是什么——
关于弥亚的阻止任务进度此刻必然在急速下降,说不准在白色吞噬这片空地的一瞬间,电影就会将整个《茧镇》世界彻底封存起来。
不对!不对!不对!
安雅下意识地看向了站在另一边的瑟拉菲娜和达希尔, 只希望自己眼中的渴望能被这两人接收一下——
瑟拉菲娜!达希尔!影院里的好金牌们!
你们怎么还没反应,快点想办法救一下啊!再不行动我们全部要完蛋了!
在安雅的祈祷之下,瑟拉菲娜与达希尔动了起来,然而他们根本就没有向前阻止弥亚的意识,反而是身形闪动后,达希尔早已避开,而瑟拉菲娜拉着安雅急速地朝后退去,避开了已经近到眼前的白色。
“现在我们要怎么办?”耳边是急速的风声,安雅抓紧机会开口:“不阻止他的话,我们都要完蛋了。”
“阻止他?你是说谁?”然而没想到的是,瑟拉菲娜却对安雅说:“我吗?”
安雅:……
总觉得她好像被抢了台词。
安雅被问得都有些迟疑了:“……不然?”
现场总共三个人,不指望这两个金牌观影员,还能指望谁啊?
难不成她吗?
“你好像高看我了。”瑟拉菲娜语调平静地说:“我没有这种力量。”
“我们可以有。”达希尔却在另一边接上了瑟拉菲娜的话,他看向弥亚的方向,眼神中带着一种奇异的想往与渴求,喟叹般道:“只要破茧,我们就可以进入到新的层次……触摸到神的边界。”
“神?”安雅听着有些耳熟,她已经是第二次听到这个形容了。
而第一次,是安吉斯议员被弥亚带走前,和她有短暂地讨论过这个问题。
她记得自己当时问过安吉斯议员“神”是怎么样的,而安吉斯议员对她说的是——
如果运气够坏,就很快能够见到,如果倒霉透顶,或许还能和祂近距离接触。
想到这里,安雅看向了达希尔,咽了咽口水。
“那么,弥亚也算是神吗?”
达希尔一边同瑟拉菲娜继续后退,一边笑眯眯地说:“还不算。”
安雅继续看向弥亚的方向,那大片的空地已然被完全的白色t所覆盖,更是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扩张。他们眼下已经离得很远,但安雅都能发现那片白色所覆盖的地方明显下沉,显而易见是那块地方已经完全成为了废墟——而这不过是发生在顷刻之间。
安雅怀疑如果不是因为弥亚的目标不是他们的话,恐怕现在瑟拉菲娜也很难带她逃出那里。
“这如果还不算的话……”安雅喃喃道:“那以后我真的再遇到这种情况,还能有活路吗?”
瑟拉菲娜看了安雅一眼,却没有说话。
“不,你弄错了。”达希尔出言否认了安雅的看法,然后抬手指向了天空。
他说:“这才叫还不算。”
安雅顺着达希尔的手指看向了天上。
雨夜原本是没有月亮的,然而此刻的夜幕却像是被小刀割开了一口子般,出现了一弯细细小小的月牙。
虽然雨夜有月亮有些许奇怪,安雅一时间还看不出这天空或月亮有什么特别。
但是下一刻,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在那弯细小的月牙之中,开始漫上了一层黑色的阴影,将月亮的光芒逐渐吞噬抹去,与此同时,在月亮的边缘,居然也开始淌出了一层黑色的粘稠物质,不断地向下滴落,越来越多,最后连成了长长一串的,如同天上银河落成瀑布般的诡异场景——
而且,这并非唯一的月牙。
安雅转了转头。
无数的裂口逐渐出现在了夜空之中,长的,短的,横向的,纵向的,笔直的,弯曲的,密密麻麻,她头顶的天幕仿佛是一个被铁钉板刺入又划开的黑色薄纸,千疮百孔,仿佛随时都要承受不住压力完全碎裂崩塌。而那些从孔洞中挤压流淌出的黑色物质,有些甚至因为距离过近,多股结合在了一起,仿佛形成了一张立体的,密不透风的大网,将世界层层穿透。
黑色,黑色,黑色。
天空的孔洞与裂缝还在不断变多。
安雅能看到的,除了原本就黯淡的夜空,就只剩下了满目的丝网状的黑色,死亡在不断缩紧,而在这黑色丝网之后,穹顶的背后,似乎还有一只无法想象的可怖凶兽正在撕扯着整个世界。
那一串串黑色的,流淌出来的粘稠物质,如同无数只触手一般遍布了小镇的每一个角落,每个触手所接触的地方,无论是人是物,就像是遭受了熔岩般开始逐渐被消融同化。
即使是安雅之前看到的,那些从山林中出现的无尽的白色躯壳汇聚形成的白色浪潮,在遇到黑色物质的一瞬间,就几乎瞬间被吞噬殆尽,什么也没有留下。
小镇中的白色面积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萎缩减少,但这并不能代表这是《飨宴》黑色的胜利。
安雅被瑟拉菲娜拎着站在一个暂时没有被波及的高处,她能够看到,在黑色物质落下时,也完全没有顾忌那些属于《飨宴》的镇民,甚至于——
当黑色撕开天空落下后,那座宛若恶龙般趴伏的狰狞老宅,就在黑色腐蚀下像是生物般以一种刺耳的声音尖叫哀嚎起来,扭曲,震动,像是痛苦,像是求饶,像是呻吟,像是质问,但却依旧被黑色很快冲垮,只留下隐约的地基形状还能称之为残骸,却又很快在下一波黑色卷浪中消失殆尽。
而那些围拢在老宅周边原本像是保护又像是寻求庇护的异化镇民,也被这天上来的黑色所轻而易举地抹除——都没有来得及发出最后的声音,就那么微不足道地消失在无可抵挡的黑色洪流中,化成了一片寂静。
满世界的黑色,这让安雅想到了神话故事中灭世的洪水,但是眼下,他们并没有能够逃出生天的诺亚方舟。
安雅有些心颤地看向了达希尔,有点不敢置信地开口询问:“这是阿弗朗?”
从那些黑色物质的形态,安雅基本已经确定了这个外来者的身份,但安雅不敢确定的是,她上次看到阿弗朗的时候,那明明只是一只羊羔大小的“石油”怪物啊!
达希尔并没有说话,而是把目光投向了弥亚所在的方向。
安雅也跟着看过去,她这时猛然发现,在她愣神的当下,就连弥亚所在空地的那片白色都已经被黑色完全吞噬了。
弥亚这是,被阿弗朗给,消灭了?
不,不太对。
她没有听到系统任务的进度改变提示。
安雅神色讶异,然后想到了什么,快速地打开了自己的系统界面。
然后她发现,关于阻止弥亚的那个任务界面,此时居然变成了0/20。
任务并没有完成,甚至可以说,进度比一开始都要低。
这代表了弥亚此时并没有因为阿弗朗的出现受到影响。
念及此,安雅脑中灵光一线,看向了另一边,也就是圣堂的位置。
圣堂的广场此时已经被黑色所完全淹没,然而在黑色之上,悬浮着一颗巨大的,雪白的,椭圆状的东西。
用东西称呼它显得太过模糊,安雅看到的,是一枚巨大的白茧。
安雅之前在第一次来到小镇,见到圣堂这座建筑时,曾经感叹过圣堂的宏伟高大。此时此刻,在见到茧的一瞬间,安雅也能联想到这颗茧应该就是那圣堂本身。
但是即使有这个认知,安雅依旧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睛。
因为和眼前这颗茧比起来,圣堂都显得太过渺小了。
在漫天的黑色之中,茧甚至远高过山脉,立在黑色其中时,安雅能感觉到白茧占据的空间,像是将整个世界对半切割,只分成了黑与白。
“嗡——”
位于下方的黑色试图甩起巨浪去将白茧染黑拖下,然而当那些黑色触及到白茧时,不但没有将其吞噬,反而让它又十分明显地大了一圈——就像是之前的那些白色人像一般。
反复多次,黑色的行为不但不能让白茧有所退让,反而让它看起来越发壮大,甚至安雅都看得出,在这种形势下,攻击者到最后必然是先消耗的一方。
安雅看向了瑟拉菲娜:“阿弗朗比不上神侍弥亚吗?”
“还差一点。”瑟拉菲娜看向达希尔,说:“褴褛衣呢?”
“不在我手上,”达希尔面露遗憾地摊手摇了摇头,“不过应该也快了。”
安雅听着达希尔说着也快了,但事实上,安雅先等到的,却是白茧发生异变。
安雅看到白茧开始向被拉扯般横向变宽,而被拉扯处的白色开始逐渐变薄,露出其下隐藏着的东西来——
一只只数不清的灰白色节肢破开了缭绕的白色从中探出,如同尖刀般落下,扎在了其围绕的黑色织网与其下的黑色浪潮之中,并且开始不断展开,切割。
“啊呜啊——滋啦——”
黑水仿佛发出了惨叫。
原本如同黑水一般不敢能被切割的黑色物质在遇到这些黑色节肢的瞬间,像是失去了流动的能力,肉眼可见地开始退却与收缩。
但是很快,那些黑水再次围拢过来,这是像是被激怒了一般,甚至所有的织网的收缩,像是大手合拢般朝着中间的白茧绞去。
白茧被裹住了一瞬,但在下一秒,灰白色的节肢再次破开了黑色的裹挟,甚至于开裂地更多,将黑色的物质卷住让茧中传递。
白茧在吞噬黑潮,但是即使是如此,那黑潮依旧是毫无退缩地往白茧上撞击,完全没有停止的意思。
两相撞击之下的声响让安雅听得头疼,甚至有些无法忍受地捂住了脑袋。
但是想到这场相争的结果会影响到她的解决,安雅依旧强忍着往白茧的方向看,心中一半是疑惑,一半是担忧。
她担忧的当然是如果阿弗朗都输了,那么接下来让他们怎么和弥亚对抗?难不成最后的结局就是她连带这两位金牌观影员变成弥亚的一部分然后永久被封存在电影中吗?
而她疑惑的点,则在于安雅突然想到了很重要的一点。
弥亚和阿弗朗的斗争,根据安雅的了解,原因应该在于嘉莉。
但是带着嘉莉离开的丹死了。
可是,如果丹死了的话——
安雅急忙抬头,看向了瑟拉菲娜,急急地发问:“嘉莉呢?嘉莉现在怎么样了?”
……
“不在这里……这边?”
此时,一个高瘦的红发男子出没在大片的黑色中,灵巧地绕过那些飞舞的,袭向他的节肢,一边时不时地指示黑色的潮水往某部分上撞。
但他苍白到有些透明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是语气中还是透露出了几分失望。
丹喃喃道:“……也不是这里。”
灰白色的节肢再次冲向了他,丹借着黑潮的掩护又一次躲了过去。
“……莉莉!”
“莉莉t?”
“莉莉!”
黑色的潮水涌动着,巨大的拍击声下,阿弗朗发出了只有他们三方才能听得到的焦急呼喊。
那个人类,以及这个人类对它许出了承诺,告知了它莉莉的所在与处境,因此在阿弗朗感应到褴褛衣的存在时,便以为是莉莉在呼唤它,于是阿弗朗毫不犹豫地撕开了屏障来到了这个世界。
但是现在,莉莉被困在了这个白色东西里。
这让阿弗朗感觉到了无比的焦急与愤怒,却偏偏没办法撕碎眼前的东西,还得听从这个叫丹的家伙去寻找莉莉所在的地点。
“莉莉?莉莉?莉莉!”
阿弗朗催促着丹快点给出更有效的办法。
再不把这个东西打破,他就要被吃掉了!
他要是被吃掉了,那莉莉怎么办? !
“还是不在这里,或者是,太深了。”丹依旧无法靠着阿弗朗找到嘉莉的位置,看向了面前的巨大白茧,略一沉思,丹露出了无奈的表情。
白茧中回应阿弗朗的是极高频的震动声,而在阿弗朗与丹的辨识中,这是一种轻蔑的嘲笑。
阿弗朗感觉到了更深的愤怒,试图调动起更多的力量。
丹没有对于嘲笑产生情绪波动,只是叹息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
他垂下眸子,从一边挥手,拿出了一条堪比破布的衣服。
——褴褛衣。
这是系统给它取的名字。
【它那时一无所有,总是饥肠辘辘。 】
【这是祂在幼年时期所穿的衣服,也是祂那时唯一拥有的东西。 】
但是一个生物在初诞生时,怎么会有衣服这种外物呢?
——褴褛衣,说是衣服,但它其实是阿弗朗还在成长时,一层层堆积的,却并未完全褪去的皮。
当嘉莉决心要离开小镇时,阿弗朗把自己身体的一部分送给了嘉莉。
而如今,物归原主。
小小的一片破布落下,灰白色的节肢想去将其截取,然而它就像是有意识一般穿过重重围剿,落在了黑色物质上。
在片刻间,这片破布便无限地舒展开来,像是黑色海洋上荡起的巨大潮水,层层叠叠的白色网状的表皮在覆盖了所有黑色后向内收拢,然后两端严丝合缝地将黑色潮水密闭其中。
先是头,触角,眼睛,口器,接着是一节节胸部,上面是两排数不清的尖利胸足,而在其后,则是更为巨大,如同山脉般起伏,绵延不绝的腹部,以及撼动人心的狰狞钩尾。
一条披着白色斑纹的黑色巨虫在白茧前抬起了前身,对着白茧做出了攻击的姿态。
这才是阿弗朗原本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虽然小石油精也很可爱,咕噜噜冒泡泡但是阿弗朗本体是只白纹黑虫 虽然有被弥亚碎过一次,不过在计划之中,丹还是苟住了,他的(划掉)福气(划掉)戏份还在后头。
好了,终于势均力敌,准备开战。
第69章
变回原本的完整样子并没有让阿弗朗觉得高兴, 相反,它感觉到了更深的哀伤与愤怒。
阿弗朗送给莉莉的东西回到了阿弗朗手上。
但是莉莉却没有回来。
根本没有停顿,如同绵延山脉般的巨大虫子朝着白茧扑了过去,咬住了白茧上那可怖的灰白节肢。
和之前灰白节肢能够轻而易举破开黑潮不同,此时,灰白节肢话确实有划破巨虫的皮肤,割取着虫液,但与此同时,巨虫的口器也嚼断了它大片的节肢,然后尽数吞入了腹中。
白茧没有了绝对的优势,在面对巨虫的攻击时不再像是之前那样随意闲适,可以对于阿弗朗的气势汹汹不躲不避。
非常明显的一点是, 此时,当面对巨虫的每一次扑杀, 白茧都必须要做出相应的判断而进行应对。
虫与茧。
尽管作为巨虫的阿弗朗从攻击力与进食欲望上远高于弥亚,但另一方面,弥亚作为虫未来的茧阶段,在吸取虫的能量以供给茧的成长这点上,对着阿弗朗又有着天然的克制。
它们本是祂的一部分, 因此在此时此刻, 谁也无法对另一方进行完全压制。
黑与白之间优势与劣势轮回流转,像是咬尾蛇般没有结果。
但是,势均力敌的僵持并非是毫无意义的。
丹站在局势之外,冷静地观察着弥亚与阿弗朗堪称天崩地裂的搏杀。
他要寻求的本就不是胜负, 而是在这种情况下,弥亚下意识做出的选择——
弥亚在受到攻击时,它第一时间回护的, 保护得最密切的地方,会是哪里呢?
换句话说,莉莉,被他藏在了哪里?
在节肢张开攻击的部分不会是,那里是面对阿弗朗的啃噬最危险的地方。
四周那些裂开的,白丝部分最薄的地点不会是,因为如果在那里,每次收到撞击时的震动将得不到缓冲。
头端也不会是,那里是阿弗朗主要攻击目标,收到攻击也最为频繁。
啊……对了。
丹看向了白茧的尾部,微微地笑了起来。
那里有着无数的节肢,正如铠甲与鳞片般层层包裹——
就是这里了。
……
安雅向瑟拉菲娜询问嘉莉的踪迹,但还没得到解答,于她而言,世界再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些翻涌的黑色物质被突然出现的白网所收拢,变化,最后在安雅眼中,出现了一条绝不小于白茧的白纹黑虫。
两者在顷刻间再次扭打在了一起,地动山摇的场面让安雅吓得一时间都忘记了自己刚刚问了瑟拉菲娜什么。
天与地都仿佛在颤抖,安雅是真的担心这两者势均力敌的战斗没有把对方杀死,反而更有可能把天地弄碎,然后先把他们这些旁观者送下地狱。
就在安雅这么想的时候,突然间,白茧停止了动作,任由黑虫一口咬在了它的身上,狠狠地撕下了一大块带着节肢的白色。
分出胜负了吗?
安雅刚愣愣地这么想,然后就发觉那只白茧像是受到了刺激一般再次膨胀起来,它的白色表皮因为膨胀变得更加纤薄,而后,安雅看到从里面探出了一节巨大的,怪异的虫体——
安雅不确定该不该叫它虫体,但它给人的感觉,像是介于虫与蛾之间,没有完整成型的身体,只有一截上大下小的椭圆形灰白色躯干,以及其上数不清的灰白节肢。
这种超出想象的怪异形象,让安雅在见到的一瞬间就感觉浑身发冷,哆嗦着嘴唇连尖叫都无法吐出,
而后,更让安雅想要昏厥的事情发生了——
在那本就怪异的虫体之上,突然生出了数不清的眼睛,齐齐看向了安雅所在的方向,而与此同时,那灰白色的躯干皮肤下剧烈的抖动后,竟然从中破开生出了大大小小地,数不清的,多如繁星般的翅膀,在褪去了粘液后,开始剧烈颤抖着煽动起来。
而后,白茧像是搏命一般以伤换伤狠狠地给了黑虫一次伤害,在短暂摆脱黑虫纠缠之后,便向着安雅的方向急速而来。
安雅:? ? !
不是?
怎么回事?
她没惹任何……
安雅慌忙转动头,想看是否是瑟拉菲娜还是达希尔做了什么招惹了弥亚,然后,安雅注意到在白茧之前,有一个身影以更快的速度来到了他们身边。
是丹。
而在此同时,安雅也注意到这个红发高瘦的男人怀中正小心地抱着一个昏睡着的人——
是安雅刚刚询问过下落的嘉莉。
此时,嘉莉正闭着眼,但眉头皱起,手搭着额头,一副有些困倦但要醒过来的样子。
“……唔。”安雅听见嘉莉嘟囔着睁开了眼睛:“好吵,怎么了?”
嘉莉对她此时的状况有些茫然,她的记忆还停留在当时想从圣堂出去却被弥亚阻拦,在她不情不愿地回房想从窗外看看怎么回事时,突然间就有无法抵抗的睡意涌起,让她直接困得再次睡倒在了床上。
而此时,她是被些许的颠簸与噪声吵醒,而在刚睁眼时,就看到了正低头查看她情况的丹。
嘉莉还有些茫然,看看丹,又看看夜色,然后眼睛突然间睁大,挣扎着要起身——
“什么时候了?几点了?”嘉莉说:“我不会睡到第二天晚上了吧?”
然后她又发现不太对。
“我不是睡在床上的吗?”嘉莉又问:“好黑,还有这是山崩还是火山爆发了,怎么这么响?丹,这里是哪里?”
嘉莉刚要扭头查看周围的情况,却感到眼前被带着凉意的手所遮挡,让她t无法立刻看向巨大声响的方向。
“莉莉。”嘉莉听到了丹轻柔的声音,像是提醒:“别看,这里有怪物,会吓到你。”
“怪物?什么怪物?”
嘉莉半懂不懂的,不高兴地伸手去扒拉着丹挡着她脸的手:“别挡着我,我的鼻子不舒服,还有,我的睫毛要进眼睛了!”
而在旁边,视野没有被遮挡的安雅就在直面丹口中的怪物。
不仅是怪物,而且来的还是两个。
除了那个十分怪异的,弥亚所化的白茧,阿弗朗变成的黑虫也在稍迟一会后明白过来了情况,随即跟着弥亚同样朝他们飞驰而来。
安雅原本还只是远远看着,只觉得白茧与黑虫大得可怕,但没有深刻认知,但当这两者真的靠近了,那所产生的压迫感就远不是刚刚旁观时能比的了——
不仅是来源于体型的绝对压迫感,还有就是直面白茧与黑虫的形状所带来的心理上的恐惧。
而此时,嘉莉已经扒拉下了丹挡着她眼睛的手,顿时瞳孔震荡,整个人愣在了当场。
这是什么东西? !
哥斯拉大战外星人?
“啊!”
嘉莉的第一反应就是尖叫,换成谁,没有心理准备地看到她此时看到的场景那肯定都会尖叫。
尽管对比白茧与黑虫,嘉莉很小,小到应该引起不了那两者的注意。
然而就在嘉莉表现出惊惧的同一时刻,那只白茧就意识到什么般停下了动作,没有再靠近,而后更是回身狠狠地撞击了一下那只大黑虫,把黑虫刚刚吐出的一句“莉莉”给狠狠地压了回去。
阿弗朗因为见到嘉莉迫不及待地想凑上去,见嘉莉看过来就更是兴奋。他完全意识不到自己现在这样有什么不对,因此对于白茧的攻击显得尤为愤怒,想也不想地猛扑向白茧,要把这个阻挡他前进的家伙给彻底解决。
战争再次爆发,此时比之前显得更加惨烈。
而在他们碰撞之间,隐隐约约可以看到本就几近破碎的天空背后,还有什么在闪烁着,发出蛛网般的流光。
丹微微眯了眯眼睛,看向了一边的达希尔。
达希尔也注意到了天空的异状,眼睛在此刻亮得惊人——
他拿出了一样道具。
而后,在一边的安雅听到了来自系统的剧烈警报声。
【警告!警告!警告! 】
【观影员达希尔·斐泽正在以非法途径断开与影院的链接,这将被认定为单方面撕毁观影契约!警告!这将被视为单方面撕毁观影契约!影院将执行三级处罚条例……】
然后是另一个系统警告响起——
【剧情偏离已达到临界值99% ,此影片已超出影院控制范畴,影院即将对其做封禁处理,此影片将——】
第二个系统通告还没结束,紧接而来,安雅听到了再一个警告——
【检测到观影结界正在遭受不明攻击——】
【检测到攻击已超过了观影结界最大负荷——】
【检测到影片结界出现缺口,即将——】
都不用系统再进行播报,安雅只是抬头,就能看到影院出了什么问题。
在天空与地面连接的一处,此时非常突兀地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缺口,那缺口无比的黑暗,似乎连光都不能将其照亮一分。
但非常明显的是,在系统播报之后,那个缺口原本已经长大撕裂,仿佛要将天与地都分开,却在此时又像是被外力压住,缓慢地开始合拢。
与此同时,环境暗了下来。
当然,此时处于黑夜,小镇又刚刚被阿弗朗完全地吞噬了一遍,早已再黑不过。但是现在这种黑和黑夜又完全不一样——
这种黑暗的降临,就像是剧院被通知停止演出,帷幕缓缓拉上。
安雅能够感觉到,当这种黑色完全降临的同时,就是影院将《茧镇》与《飨宴》封禁的时候,也是她为之陪葬的时候。
在场所有人都感觉到了情况的剧烈恶化,只有嘉莉此时看不到那个黑洞般的缺口,也对此时的状况感到最大的迷惑——
她甚至抬起了头,看向了丹,小心地指了指远处,带着惊惧地询问道:“丹,那两个是什么东西?!”
“弥亚和阿弗朗。”
对于黑洞的闭合,丹似乎并不着急。他慢慢地,用非常清晰的咬字向更加茫然的嘉莉重复且解释了一遍他的回答。
“弥亚是白色的怪物,阿弗朗是黑色的怪物——莉莉,他们很可怕,是不是?”——
作者有话说:力气不太行,但丹有的是手段和心思。
第70章
“它是弥亚……?”嘉莉的目光扫向白色的挥舞着节肢的巨茧。
白茧原本是想收拢自己的节肢,让自己的样子看起来能不那么可怕,但是阿弗朗却完全没有这种意识,反而对他进攻地更加猛烈,以至于弥亚完全无法收手,只能尽力把战场带得更远一点。
但是尽管离得那么远,丹对嘉莉所说的话却异常清晰地落入到了弥亚的耳中。
瞬间, 弥亚明白了丹真正的打算。
最开始弥亚以为丹最大的打算也不过是想办法把嘉莉从他身边夺走,然而现在看来,丹之所以先藏起嘉莉,再以身引他到盲区,打开《茧镇》与《飨宴》的通道,再把阿弗朗吸引过来。
他最终的目的绝非是只想把嘉莉带走,更是为了让嘉莉在离开之前看清他和阿弗朗的真面目——两只多么可怕的怪物。
也是,丹在嫉恨他和阿弗朗, 弥亚对此心知肚明。
对于阿弗朗,丹嫉恨的是他青梅竹马的身份和嘉莉的心心念念。只要提到阿弗朗,嘉莉就总会把丹抛之脑后,甚至于难得寻找丹帮忙的原因,也是为了阿弗朗。
而对于弥亚, 那就更清楚了。即使丹心知肚明弥亚是个冒牌货, 但嘉莉错认的亲近与他与阿弗朗极为相似的容貌,也让丹难以接受。
弥亚嫉恨着阿弗朗陪伴了嘉莉的过去,获得嘉莉的在意,而他弥亚不过是个卑劣的剽窃者。
但真论起来,丹比弥亚更没有任何竞争力与被嘉莉选择的理由。
丹很清楚,在嘉莉心里,哪怕阿弗朗和弥亚离开,死亡,只要有过去和弥亚这张脸产生的滤镜,嘉莉对他们的记挂都依旧会高于丹。
这样,丹怎么能不嫉恨呢?
所以,他必须去掉他们的这点优势,让他们在嘉莉的印象中永远留下怪物的标签,让嘉莉在开这里之后,再也没有想起他们的理由——即使有,也只剩下厌恶与恐惧。
想到这里,弥亚再次恨恨地给了身边的阿弗朗一下——真是蠢货,如果不是它,弥亚刚刚就可以及时躲起来,再以神侍的身份出现了。
当然,现在也不晚。
弥亚心想,阿弗朗在嘉莉面前还未露出过人形,嘉莉也无法完全确认黑虫就是阿弗朗。只要他把阿弗朗吞噬,就能完全夺取他的身份与记忆——这一切还来得及。
弥亚早就最好了吞噬阿弗朗并取代他的准备,这也是为什么弥亚在被嘉莉发现不是阿弗朗之后并没有感到非常惊慌的原因。
弥亚已经以弥亚的身份赠与了嘉莉礼物,并且做出了告别,那么这已经足够。
而在下次相遇的时候,他就会是阿弗朗了——真正的,不会被怀疑的阿弗朗。
就在弥亚这么打算的时候,远远的,却听见嘉莉朝它的方向喊了一声,但呼喊的对象却并不是他。
“阿弗朗——”是莉莉的声音:“真的是你吗?”
“莉莉!”
在声音传到的一瞬间,弥亚能够感觉到阿弗朗那只大蠢虫立刻兴奋了起来。
它一边大声的振动着胸腔回应着嘉莉的呼喊,一边则是不管不顾地往嘉莉的方向飞快蠕动过去——
弥亚正要阻拦,却又听见了嘉莉发出了一声惊叫。
弥亚看过去,却是一个女人和另一个男人出现,挥刀砍向了另一个男人。
这个场景让嘉莉受到了惊吓。
“丹·斯特林真是个废物。”弥亚骂了一句,也飞快地跟了去。
……
丹被骂废物显然是因为弥亚带着私心。
事实上在事情发生之前,丹已经带着嘉莉远离了混乱地带。
但是嘉莉还是感觉到了惊慌,因为她刚刚叫完阿弗朗,想确定那黑虫是否真的是阿弗朗,她就看见凭空出现了一个她没有见过的男人,手中拿着匕首刺向了达希尔的心脏。
达希尔显然早就发现了男人的踪迹,但他却是微笑着站t在原地,甚至张开了双臂,似乎早已期待这一场死亡。
可惜他并没有如愿,就在那个陌生男人即将得手的时候,一边的瑟拉菲娜却挥出了一刀,直接砍向了陌生男人的头颅。
刀和匕首都很快,快得那个陌生男人不能确定这一下,是他先刺入达希尔的胸膛,还是瑟拉菲娜先砍掉他的脑袋。
这让他只能一个翻身躲开了瑟拉菲娜的攻击,也让达希尔没能死亡。
“你在干什么?”达希尔看向了瑟拉菲娜,脸上是极度的愤怒:“我和你做过约定——”
“我不杀你,但我会杀了所有的心。”瑟拉菲娜冷冷地道:“如你所言,我需要更强大,不是吗?”
达希尔脸上非常意外:“你难道不想破茧?!不,所有的心都不能抵抗这个诱惑——”
所有的心都想杀死本体破茧,这是心的本能,是这部影片基于底层的,最无法变更的逻辑,即使是安吉斯议员也不例外。
也是因此,达希尔才会和瑟拉菲娜交易——他相信比起对他出手,瑟拉菲娜会更愿意联合他去围猎安吉斯议员。
虽然达希尔不明白安吉斯议员为什么对他第一次见面就充满了杀意,但不得不承认,她确实是个非常难缠的对手,一个超出他控制的变数。
因此,达希尔向瑟拉菲娜示好,以带她离开这个世界为条件,在围猎安吉斯议的都同时,也能让瑟拉菲娜帮他防备安吉斯议员。
这是以利益权衡所作出的交易,甚至所有条件对瑟拉菲娜只有好处,而对他的好处与瑟拉菲娜选择也并不冲突——作为心,她唯一与最优先的目标永远只有为了破茧。
如果瑟拉菲娜选择对达希尔之心下手,那么瑟拉菲娜即使破茧也可能无法顺利离开电影世界,又或者因为被达希尔与他的心两者忌恨而反过来引火上身——作为一个聪明人,她无论如何都不该这么做。
但是尽管暂时想不通瑟拉菲娜为什么会做出这个毫无益处的决定,但达希尔作为金牌观影员却做出了他恰如其分的反应——
几乎在瑟拉菲娜出手的一瞬间,达希尔也同样拿出了匕首,与他的心一同朝着瑟拉菲娜攻击而去。
既然变数已经产生,那他要做的,就是除掉变数。
二打一,即使瑟拉菲娜实力很强,但在同等水平下的达希尔与其心的围攻下,瑟拉菲娜也是时刻处于一种相当危险的境地。
“绝对压制!”
达希尔之心目光一厉,属于心的能力荡漾开来,让瑟拉菲娜浑身一僵,被强制控制在了原地。
这是达希尔的欲望,渴望登顶俯瞰一切的欲望。
只有一秒,眼下他对同层次的瑟拉菲娜控制只能有一秒。
但是一秒,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一秒的疏忽的都能够决定成败与生死。
达希尔之心露出了狠厉与欢欣的神色,示意达希尔趁机杀死瑟拉菲娜,达希尔同样点点头,举起手来他的匕首——
然而下一秒,达希尔之心的表情凝固了。
因为在达希尔动手的同一时刻,另一把剑横在了达希尔的颈间。
刀光一闪,非常干脆的一刀。
没有血液,达希尔的头便与脖颈分离,骤然间便软倒了下来。
达希尔死了。
达希尔之心望向了达希尔身体之后,那把刀的主人。
是一直都没有出现的安吉斯议员。
“为什么?”达希尔之心下意识地问。
安吉斯议员刚看了他一眼,然而下一秒便转身提刀格挡瑟拉菲娜的攻击。
瑟拉菲娜此刻倒是在达希尔预料中一般,什么也顾不上,只想要安吉斯议员的死亡。
而失去了达希尔本体躯壳的达希尔之心已经开始异化——很快,失去了破茧资格的他将被这个世界规则所压制,投入那满是躯壳的孵化山林,亡者回归之所,成为其他破茧者的养料与食物。
按照平常的情况下,这就是达希尔铁板钉钉的结局,然而眼下,一切却刚好在变数之中。
孵化山林此时被尽数毁去,而代表最高秩序的弥亚,更是在战斗中无法脱身。
达希尔于是强行稳住理智,在快速搜寻之后,朝着地面上一只幸存的人形白茧冲去。
即使这样会使他的心身不和,破茧后能力大减,但只要他取代里面正在等待破茧的心,还能有一丝生机能够破茧!
见他要逃,安吉斯议员此刻再次朝他斩来一刀,却因为需要反身抵挡瑟拉菲娜的攻击再次被打断。
这使得达希尔之心趁机钻入了人形白茧中,顷刻间便取代了原主,蠕动着想要强行破茧。
“他快跑了,你为什么不先出处理他?”瑟拉菲娜看了那蠕动的茧一眼,说:“这不就能完成你想要除去诡蛾的目标了?”
安吉斯议员却道:“那你刚刚为什么会选择阻止达希尔破茧而不是借他杀我呢?”
事实上,瑟拉菲娜的选择有些出乎安吉斯议员的预料,以她的分析来看,瑟拉菲娜本该接受这百利而无一利的提议——如此优厚的条件,就连安吉斯议员也确实心动。
除非——
瑟拉菲娜冷冷地笑了一声:“我不允许别人对我产生威胁。”
即使这个“我”可以因为这样被“我”顺利杀死,但瑟拉菲娜依旧不允许其他人插手“我”与“我”之间的事。
如果达希尔不找她交易,瑟拉菲娜也不会去管达希尔破茧的事,但是偏偏——
达希尔的条件与其说是示好,对瑟拉菲娜来说倒不如说是不可容忍的挑衅——他居然敢想杀了“我”? !
他怎么敢“我”面前说想杀了“我”?
听到这个回答,安吉斯议员也笑了起来,她说:“那么,我也一样。”
“我”不会容忍自己被威胁,哪怕这个威胁也同样来自于“我”。
她们都是瑟拉菲娜·安吉斯,即使存在分身,即使存在异化——
安吉斯不接受任何威胁。
而在这短短呼吸之间,那被取代的白茧被大力撕开了一个口子,从中钻出来了一只巨大的,近似于人的飞蛾。
那只飞蛾刚出现时,身上带着一丝粘液,但在顷刻间,他便振动着翅膀,以一种极快速的速度逃命似的跌跌撞撞地飞向了那个缺口。
达希尔成功逃脱了,他就这么消失在了黑色之中。
而在另一边的安雅整个人已经麻了。
达希尔要杀达希尔,这个安雅还能理解,但是瑟拉菲娜怎么就突然对达希尔动手,他们之前不是谈的好好的吗?两个达希尔开始围攻瑟拉菲娜,瑟拉菲娜很快陷入险地,结果怎么安吉斯议员就出现了,一个偷袭就把达希尔给杀了。
安雅原本以为这下两个安吉斯会把达希尔之心干掉,结果安吉斯之间居然打起来了,没管达希尔之心,反而让他破茧就这么跑掉了——
金牌观影员之间有没有什么行事道理的啊? !为什么她完全看不懂达希尔和安吉斯之间到底都在干些什么? !
但是这还不是最麻的,最让安雅无语凝噎的是,嘉莉居然对着黑虫叫阿弗朗,看起来是想把他叫过来。
干嘛啊!
那两个恐怖的家伙好不容易才走开的。
见安雅一副复杂难言的表情,嘉莉以为安雅不知道她做这件事的目的。
“我想验证一下它是不是阿弗朗。”嘉莉给安雅解释:“如果它是阿弗朗的话,我应该能把它叫过来。”
安雅:……
安雅当然知道嘉莉能把阿弗朗叫过来,别说叫了阿弗朗才会过来,就算不叫,你看——
白色跑得比黑色还快。
就算嘉莉不叫,弥亚都会过来。
但是干嘛啊……
不要让他们过来啊!
安雅在心中的哀嚎并不能阻止白茧黑虫的接近,甚至在他们接近时,还不停因为前后问题而边跑边扭打,一路撞击着过来的。
安雅有些绝望地看向安吉斯和瑟拉菲娜,希望她们能够早点打完或者意识到情况危急暂时休战,顺便带她也离开影片。
然而,两人打得昏天黑地根本顾不上安雅这边。
安雅真想跪下来求她们别打了。
love& peach! ! !
但是无论安雅是怎么想的,安吉斯们还在打,而且白茧与黑虫跌跌撞撞地也来到了嘉莉面前。
几乎迫不及待地,那只黑虫还没完全靠近,就已经发出了一声嘹亮且字正腔圆的“莉莉”!
接着是一连串嗞嗞嗞,咕噜咕噜以及不明意义的啊呜啊。
嘉莉对此是完全听不懂的,虽然听不懂,但这不妨碍嘉莉确认大黑虫的身份。
都不用再多问,阿弗朗没t跑了!
几声莉莉带起的声波混杂着尘土扑了嘉莉一脸,差点把嘉莉给整个人埋起来。
嘉莉闭了闭眼:……
阿弗朗真是不出意料地有劲啊。
然而那只黑虫完全不知道嘉莉遭受了什么,像是完全没意识到他们之间的体格差一般,一边还在叫着莉莉,莉莉,一边想像以前那样往嘉莉怀里拱——
你能想象一座山脉像一个人撒娇想要亲近的样子吗?
那叫一个排山倒海。
阿弗朗和嘉莉现在就是这样了。
丹皱着眉头随时想在阿弗朗那个黑色的大虫头凑过来压死嘉莉前,把嘉莉带走。但弥亚动作比丹还快,一甩身把阿弗朗架了起来,还顺势给了阿弗朗啪啪两下警告——其实这完全没有用但弥亚觉得很爽。
“等会!都别动!”
嘉莉叫了一声,在双方都停住的时候,看向了黑色的大虫。
她有些犹疑,但却又基本确定地开口:“你是阿弗朗?”
“莉莉!莉莉!莉莉!”
高兴高兴!阿弗朗见到了莉莉!阿弗朗见到了莉莉!
大黑虫巨大的钩尾像是小狗尾巴一样快活得啪啪地敲击着地面,把嘉莉弄得一震一震的,扶着丹才勉强站稳。
“……你,”看着阿弗朗现在的样子,嘉莉有想问他怎么变成这样了,但是因为过于离奇,又找不到话头,半天憋出了一句:“你吃什么长这样的?”
这合理吗?啊?一个比她还小的男孩子,现在变成这么大一只虫子了?
就算是基因实验也离谱了吧? !
虽然阿弗朗以前是爱吃,但是能成这样,是把他们的小镇给整个生吞了吗?
说到小镇,嘉莉环顾四周,发现四周全是一片黑色,小镇连同着老宅还真的都全部消失了。
嘉莉:……
然后嘉莉看向了另一边,那此刻已经收起狰狞节肢,变成了一颗看似圆圆的,无害的,白白胖胖的,还有点可爱的白茧——如果它没有那么大的话。
嘉莉头抬高抬高再抬高,也只看到一片纯净的白色。
“弥亚,”嘉莉说,“你的脸呢?”
这全部都是圆且光滑的茧面,嘉莉都找不到脸说话了。
茧这么高,万一她对着说话地方是弥亚的脚指头那不就很尴尬吗? !
听到嘉莉的问话,在白茧底部,靠近嘉莉脸部最近的地方,就这么慢慢地凝结出了一张脸。
这张脸很是俊美,嘴角还带着标准的微笑,但是却像是浮雕面具而多过像人。
正是弥亚的那张脸。
嘉莉:……
弥亚这张脸一直被她称之为面瘫,原来还真是面具一样被捏出来的啊!
恐怕这是因为弥亚一开始就是白茧,所以从一开始就没有脸!
那么,和弥亚如此相似的阿弗朗呢?
嘉莉深吸一口气,说出了自己的猜测:“你们一开始就是这样的?”
嘉莉指了指阿弗朗:“虫。”
嘉莉又指了指弥亚:“茧。”
嘉莉这时候又想起了弥亚对她讲的那一半秘密,说是有一个人把蛾按时间分成了三份,分别是虫,茧,蛾。
虽然不知道此刻蛾在哪里,但是阿弗朗与弥亚显然对应着前两者。
而且还有一点,嘉莉想到当时弥亚还对她说,讲了关于飞蛾的故事算一半秘密,另一半秘密要偷偷留着等她离开时再讲。
当时,嘉莉自我解读,以为弥亚的秘密是向她解释他不是阿弗朗。但是现在想想,这个秘密岂不是和虫茧蛾的故事并没有多大关联。
所以,当时弥亚要对她讲的,不知道她离开时能否接受的秘密,根本不是什么身份替代,而是——
嘉莉手指颤巍巍地指着弥亚,开口道:“你说的那半个秘密,是不是就是想告诉我,你是,其中的茧?是这样的……这样的……”
嘉莉原本想说怪物,但是终究没有说出口。
弥亚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瞬,很快试图恢复成原样,然而那张脸动了动,却最终变成了似哭似笑的奇怪表情。
“莉莉,那么现在——”他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小心翼翼地问:“你还想,带我走吗?”